李晨回到牛来厂,天快黑了。
院子里灯亮着,莲姐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口往外飘。吴双蹲在墙角吃饭,王春生从车间出来,手里拎着个空饭盒。李晨进了院子,莲姐探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有?”
“没吃,等会儿。”
李晨直接进了版房。邹连梅在案子上裁皮料,介刀压着尺子,听见脚步,没抬头。
“白云堡那边的事,办完了?”
“张琼回她姐那边了,拆了线,伤口长好了。”
邹连梅把介刀搁下,抬起头。
“你脸色还行。”
“今天去了一趟桂花楼。”
“看矿美珍?”
“对,看了那个白板包的市场反应。”李晨坐到案子对面那张凳子上。
“矿美珍讲,看的人多,下单的没有。有一个江西的,看了二十分钟,问了三遍价,最后还是走了。他讲这个包是好货,皮料好,做工好,可他要看库存,看量。一个样品摆在那儿,他不敢下单。”
“然后呢?”
“我打算让阿昌再做十个白板的,放仓库里。客户来看样品,真正要下单的,看了现货,他心里就有数了。”
邹连梅把双手搁在案子上,想了一会儿。
“李晨,这个白板包,其实可以放在牛来厂做。”
李晨抬起头。
“放厂里做?”
“对,你现在让阿昌做,阿昌那边地方小,人手少。十个、二十个他能做,一百个、两百个他做不了。牛来厂这边有机器,有工人,有车间。你把白板包放过来,料从这边走,工从这边出,做出来的东西不带商标,就是正经货。”
“正经货?”
“对,只要不做商标上去,谁能讲这个包是假货?没有商标,就是白板包。白板包谁都能做,做了谁都能卖,这不违法。”
李晨靠在凳子上,没接话。
“还有,你现在做A货包,是为了将来做自己的牌子,这是一步一步来的。先让工人做白板,做熟手了,工艺稳定了,将来做自己品牌的高档货,就水到渠成了。你不能一下子让工人做高档货,她们没做过,做不好,会砸了牌子。”
“你想得远。”
“我是做了十几年工,知道工人怎么练出来的。你在东莞矩明厂的时候,刚进去也是做台面,后面才升拉长。做包也是一样,先做简单的,再做复杂的。先做白板,再做牌子。”
“行,那第一批白板包放厂里做。”
“先做十个。”
“对,先做十个。”
邹连梅把案子上那块皮料收起来。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
“有。”
“你讲。”
“桂花楼对面,在建一栋新楼,叫白云皮具城。比桂花楼大十倍,专门做高档皮具批发。一楼大厅有十二个档口,位置最好,正对大门。”
“你想买?”
“想买三个,靠门的。”
邹连梅把手里的皮料放下,坐到案子边的凳子上。
“多少钱?”
“还没定价。售楼处讲,一间下来少说也要几万。”
“三个,就是十几万。”
“对。”
邹连梅看了他一会儿。
“李晨。”
“你讲。”
“这件事,你用你个人的名义去做。”
李晨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买档口,用你自己的钱,写你自己的名字。买了以后,租给牛来皮具,让厂里付租金给你。这样档口是你的,厂里用你的档口,付你租金,两边分清楚。”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牛来皮具现在是几个人的。你有股份,君爱有股份,梦艺有股份,将来朱桂芳可能也有。这个厂是大家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拿自己的钱去买档口,写自己的名字,这是你的私产。你要拿厂里的钱去买,写厂里的名字,那就是拿大家的钱去买大家的东西。这个账,不一样。”
李晨没接话。
“你现在赚了钱,手里有钱。你想买档口,是你的自由。可你别拿你自己的钱去补贴所有人。你把档口买下来,租给厂里,厂里付租金,这个租金是厂里的成本,是你该收的。你收这个租金,天经地义。你不收,你拿自己的钱贴厂里,时间长了,别人就觉得应该。”
“谁会这么觉得?”
“人都会这么觉得,你今天贴一次,人家谢你。贴两次,人家习惯。贴三次,人家觉得你应该。第四次你不贴了,人家就觉得你变了,这就是人性。”
李晨不知道的是,因为邹连梅今天的这番话,会在未来的数年时间里,给他带来几百倍的独享收益,当然,这是后话了。
莲姐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放,坐到边上。
她刚才在厨房里听到了几句,这会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膝盖上。
“李晨。”
“莲姐。”
“梅姐刚才讲的话,我听到了。”莲姐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说这话有私心,但是这私心是为了你好。”
邹连梅转过头看了莲姐一眼,没讲话。
“做生意做人,都要有公有私。你不要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混进公里面来。厂是厂,你是你。厂里赚钱,你分红。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花。两笔账,不能混。”
“我知道你对人好,你这个人,从东莞到广州,身边这些人,哪一个你没帮过?大牛二牛,矿美珍,李晓霞,刘小芳,吴双,张琼。你帮这个,帮那个。你心好,我看在眼里。”
“那你讲什么?”
“我讲,有些好也要有所保留。你要给人什么东西,要把那东西放到人刚好够得着的地方,而不是把一样东西直接放到人家手里。”
“什么意思?”
“你给一个人一碗饭,他吃饱了,谢你。你给他一袋米,他吃完了,还想再要。你给他一条路,他走过去了,就不再回头。帮人要帮到点子上。不是给得越多越好。给多了,人就不珍惜了。”
李晨没接话。
“你今天帮张琼,帮她住院,帮她养伤,这是该的。因为她替你挡了一下,你欠她的。可你要是把她安排到你的档口里,给她股份,让她做你的合伙人,那就过了。她还没有到那一步。”
“我没想过让她做合伙人。”
“你没想过,可你心里有那个念头。你这个人,见不得别人苦。看到谁苦,就想拉一把。可你拉人,要分清楚,哪些人拉得动,哪些人拉不动。哪些人你拉了,她会自己往前走。哪些人你拉了,她就靠在你身上。”
“记住了。”
“记住就好。”莲姐站起来,把围裙拿起来,“饭好了,吃饭。”
晚饭上桌,几个人围在饭堂,走莲姐又讲。
“李晨,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哪句?”
“莲姐那句,她说我有私心。我确实有私心。我不想你把自己的钱,都摊到这条船上。这条船是你自己搭起来的,你要留着它,别让船上的东西把你也拖下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还有一件事。”
“你讲。”
“你买档口,租给厂里。厂里付你租金,这个租金你不能定得太高。”
“为什么?”
“因为厂里的人,君爱、梦艺,她们拿的是分红,不是租金。你把租金定高了,厂里赚的钱就少了,她们分得就少了。她们嘴上不讲,心里不舒服。你把租金定低了,你自己也不划算。定一个合理的价,大家都能接受。”
“多少合理?”
“比外面便宜一成就行。”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