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查朱运发,没有费多少功夫。
她没去翻档案,也没托人进派出所调记录。她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在圈子里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朱运发的,湖南人,以前在新市做皮具,外号朱大炮?”
问出去不一会,回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一个做辅料的老关系。这人跟朱运发打过两年交道,一听这个名字,笑了。
“朱大炮?那个牛魔王?认识,怎么不认识,新市这一圈,谁不认识他。”
“牛魔王是什么意思?”
“牛嘛,就是爱吹牛,放空炮。这个人,做货做得一般,可嘴大。赚了一点钱,就开始到处讲,今天点了几个小姐,明天包了哪个夜场,后天跟谁赌了多大的。同行的听了,都当笑话。”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在饭桌上跟一帮人吹,说自己一个晚上点了两个小姐,怎么怎么的。桌上有人讲,你吹牛,哪有两个的。他急了,把照片掏出来给人看。照片上有他,有两个女的,在那种地方拍的。”
“照片呢?”
“当时看了就看了,谁还留着。那帮人转来转去,你等等,我问问。”
第二个电话,来自番禺一个做皮料的。这人当年是朱运发的一个下游供应商,朱运发欠了他两千块料钱没结,后来朱运发跑了,这笔账就不了了之。
“朱大炮?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当年跟我拿过一批皮料,欠了我两千,人跑了。后来我打听到他出了事,跑得没影了。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有人要查他。”
“你查他干什么,那种人,烂泥一块。”
“他最近在永泰那边惹了点事。”
“永泰。”那头把话顿了一下,“你要是想查他,我帮你找个人,当年跟他一起去桑拿的那几个狐朋狗友我认识。”
“你问问,看有没有照片。”
第三个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哑,讲话慢。
“玛丽姐,你问朱大炮的事,我这边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照片。”
“你手上还有?”
“当时他发出去,传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是我老乡,早段时间收摊了,走之前把电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拷了一份给我。我搁在柜子里,一直没动。今天你问,我翻出来了。”
“几张?”
“三张。”
“拍得清楚吗?”
“清楚,他那张脸认得出来。两个女的也在。是在一个包间里拍的,灯光挺亮,桌上有酒瓶,有烟灰缸,床在后面,床单是乱的。”
“发过来。”
“怎么发?”
“找个照相馆,把照片翻拍,洗两张,送到永泰村口那个顺发辅料店,找一个姓张的老板。别写我的名字,就讲是老朋友托的。”
“行。”
第二天上午,老张在店里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三张照片。老张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中午,李晨来店里拿料,老张把他拉到柜台后面。
“李总,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
老张把信封递过来。
李晨打开,抽出照片。
第一张,一个包间,灯很亮,桌上摆着酒瓶和烟灰缸。朱大炮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穿一件花衬衫,敞着扣子,左边搂一个女的,右边搂一个女的。两个女的穿得很少,一个靠在他肩上笑,一个拿手挡脸。
第二张,角度更清楚。
朱大炮的脸正对着镜头,左边那个女的抱着他的胳膊,右边那个女的坐在他腿上。
第三张,背景是一张床,床单乱的,朱大炮坐在床沿上,两个女的站在两边,一个在整理衣服,一个在抽烟。
李晨把三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再翻回来,看朱大炮的脸,看了两秒。
“谁送来的?”
“一个照相馆的人,讲是老朋友托的,没留名字。”
“收到就行。”
李晨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顺发辅料店,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玛丽打电话。
“玛丽姐。”
“收到了?”
“收到了。”
“三张。”
“对。”
“够用了,你把这些照片交给派出所。不用讲是谁拍的,就讲有人匿名送到了永泰那边一个店里。店里的人认识照片上那个男的,就是前几天翻墙被抓那个。把这个交上去,派出所会查。”
“那照片上那两个女的呢?”
“那两个女的,查到也没关系。她们是卖淫的,本来就违法。可这个案子的重点是朱运发。他点两个,聚众,五年以下。”
“行。”
“李老师,这件事办完,你那条线要低调一段时间。朱大炮进去,肯定会有人问,是谁举报的。你跟朱桂芳都不要露面,让派出所自己查。查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晨回了白云堡。
张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上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小块药布。看见李晨进来,把遥控器放下。
“李哥,回来啦。”
“回来了。”
“吃了没有?”
“没有。”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自己来。”
李晨进了厨房,烧水,下面。张琼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
“李哥,那个人,是不是查到了别的?”
“查到了。”
“能判几年?”
“可能五年以下。”
张琼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李哥,你今天回来,脸色比昨天好。”
“是吗?”
“昨天你回来的时候,脸绷着。今天好点了。”
“大概是事快办完了。”
面熟了,李晨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张琼坐到对面,看着他吃。
“李哥,我后天去拆线。”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拆完线,你回你姐那边?”
“对,我在这边住了几天,已经够久了。再住,你就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
“梅姐那边,你不好交代。”
李晨没接话,低头吃面。张琼在对面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哥。”
“你讲。”
“我这几天住这儿,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种人,命是自己挣的。我以前总觉得,我做了这行,就低人一等。可住到你这儿,看你每天做的事,我觉得不是。”
“怎么不是?”
“你没把我当外人,你给我做饭,给我端水,我喊你一声李哥,你应。你没有因为我是洗脚的,就看不起我。可你也没有因为我在你家住了几天,就对我好过头。你的分寸,我学到了。”
李晨把面吃完,把碗放下。
“张琼,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换个行,我姐那边店里,我最多做到今年年底。明年我想出来找个正经活干。做什么都行,厂里、档口、店里,我不挑。”
“行,到时候我帮你问。”
“不用你问,我自己找。你只要到时候,有什么活,跟我讲一声就行。”
“行。”
张琼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块抹布,把茶几擦了擦,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了摆。
“我明天回我姐那边。后天去拆线的时候,我自己去。你忙你的事。”
“行。”
“不过。”张琼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之前,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皮蛋瘦肉粥。”
“行,明天早上做。”
张琼笑了一下,回了次卧。
李晨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