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照片交给了白云堡小区保安队长。
队长姓周,三十来岁,退伍回来就在白云堡干。
李晨到岗亭的时候,周队长正在看监控,屏幕上一格一格的黑白画面,电梯口、大门口、围墙角,清清楚楚。
“李总,来了。”
“周队长,有个东西给你。”
李晨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周队长拿起来,拆开,抽出三张照片。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前凑了凑,看得更仔细了。
看到第二张,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看到第三张,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李总,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翻墙那个?”
“对,朱运发,外号朱大炮。”
“他这个人,我讲句实话。”周队长拿手指头点了点照片,“这种事,本来不说出去,一点事都没有。那些做老板的,谁没有放纵过,谁没去过那种地方。可他自己做完了,不但讲出去,还拍了照片。这就叫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
“怎么讲?”
“你看啊。”周队长把第一张照片拿起来,“一个包间,两个女的,桌上摆着酒。即使有事,最多也就是按治安管理,拘留几天,罚点钱。而且他要是还做了那种事,自己不说,不拍,谁查得到?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可他拍了。”
“对,他拍了。”周队长把第二张翻过来,“你看这张,他搂着两个女的,脸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这个叫证据。他自己留的。你说是不是自己找死?”
“还有第三张。”周队长把第三张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张更狠。床单乱的,两个女的站在旁边整理衣服,女人屁股都是光着的,这张照片,前面两张可以说是在喝酒,第三张就没话讲了。”
“那这个事,能办到什么程度?”
“五年以下。”周队长把照片装回信封,“聚众淫乱,刑法上有这一条,他一次点两个,还有照片,还有证人,跑不掉。”
“证人?”
“那两个女的,查到就查到了。她们是卖淫的,本来就违法,她们不敢不认。再加上追查下那个桑拿的记录,还有那天在场的人。”周队长把信封封好,“李总,你这个信封,怎么来的?”
“有人搁在永泰一家辅料店里的,信封上没名字。”
“那就是匿名线索。”周队长把信封揣进兜里,“我送到派出所,就说我们小区的保安,接到群众反映,有人看到这个人在外面乱搞,把照片给了我们,我们是配合派出所工作。”
“行。”
“还有。”周队长把话顿了顿,“那天晚上抓他的报告,我这边已经写好了。他翻墙进来,被我们控制,口袋里搜出金项链。这个案子归派出所,我这边只是协助。照片是后面有人送来的,跟我们抓人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周队长出了岗亭,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去了。
到了派出所,他找到那天值班的民警,把信封递过去。
“同志,我是白云堡保安队的周队长。我们抓的那个翻墙的,叫朱运发。今天早上,有个热心群众到我们岗亭,塞了这个信封,讲是有关那个人的线索。我没拆,直接送过来了。”
民警接过信封,拆开,抽出照片。看了一遍,抬起头。
“这个群众是谁?”
“没留名。早上岗亭换班的时候,看到信封搁在窗台上。监控查了,人戴着帽子,没拍清脸。”
“行,你留个联系方式,后面可能要找你做证。”
“好。”
民警把照片收好,进了审讯室。
朱大炮一直被关在派出所,翻墙加金项链,两件事都压着。
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脸色发黄,胡子长出来一层,头发乱。看见民警进来,坐直了一点。
“朱运发。”
“在。”
“今天有新的情况,跟你核对。”
民警把三张照片搁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推到朱大炮面前。
朱大炮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第一张,包间,沙发,两个女的。他穿花衬衫,搂着两个女人。
第二张,他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脸对着镜头笑。
第三张,床,床单乱的,两个光屁股女人在整理衣服。
朱大炮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五秒钟。手抬起来,指着照片,又放下去。
“这……这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你先别问。”民警把笔拿起来,“你先确认,照片上这个男人,是不是你?”
朱大炮看着照片上那张脸。花衬衫,敞着扣子,咧嘴笑。
左胳膊搂着一个,右胳膊搂着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那件花衬衫,他记得。那间包房,他记得。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点了两个,一个叫小玉,一个叫阿珍。他跟人吹牛,人家不信,他翻出傻瓜相机,让包房的领班拍的照。拍完还到处发,证明自己不是吹牛。
“朱运发,我在问你话。”
“是……是我。”
“确认了?”
“确认。”
民警在笔录上写了两行字。
“这张照片上,两个女的,你认识吗?”
“认识。”
“叫什么?”
“一个叫小玉,一个叫阿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初。”
“什么地点?”
“惠州一家桑拿,叫金煌。”
“你一次点了两个?”
朱大炮没接话。
“你一次点了两个?”民警又问了一遍。
“是。”
“点两个,做的是什么事?”
朱大炮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做了。”
“做什么了?”
“就是……那种事。”
民警把笔搁下。
“朱运发,我跟你讲清楚。你翻墙进小区,口袋里搜出金项链,这是一件事,归我们派出所。这三张照片,是你自己在外面做的事,归另一件事。两件事一起算,你的麻烦不小,情况属实的话,等着判刑吧。”
朱大炮抬起头。
“我……我不就翻个围墙吗,怎么还搞出要判刑来了?”
民警把照片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我们办案讲的就是证据,这三张照片就是个完整的证据链条,这些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
“照片上这个男的,是你自己吧?”
“是。”
“照片上这两个女的,你自己刚才讲的,一个叫小玉,一个叫阿珍,有没有这回事?”
“有。”
“那你确认就行。”民警把笔重新拿起来,“至于判不判,判几年,那是法院的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你讲的话记下来,把证据收好。你翻墙的事,金项链的事,照片的事,一件一件来。你不用急,慢慢讲。”
朱大炮坐在铁椅子上,看着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上,他搂着两个女的,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上,他坐在中间,脸对着镜头。
第三张上,床单乱的。
那当时拍完以后,拿给朋友看,朋友看了笑,说你牛逼,有本事。又拿给同行看,同行看了也说你威武霸气。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本事。
现在这三张照片摆在派出所的桌子上,上面那三张脸,一张是他,两张是那两个女人的。
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民警在笔录上写完了,把笔搁下。
“朱运发,今天的问话到这儿。你好好想清楚。翻墙的事,金项链的事,照片的事,你想好了,下次再讲。”
民警出了审讯室。铁门关上。
朱大炮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照片被收走了。他面前只剩一张空桌子,一盏灯,照着他的脸。
他把头低下去,靠在手背上。
“我不就翻个围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