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朱大炮坐在一张铁椅子上,面前一张桌子,桌上一盏灯.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姓名。”
“朱运发。”
“别名?”
“人家叫我朱大炮。”
“身份证号。”
朱大炮报了一串数。记录的警察写下来,继续问。
“职业?”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皮具。”
“在哪儿做?”
“以前在新市,后来在永泰。”
“在永泰做什么?”
“摆摊,卖点尾货。”
“那你今天凌晨去白云堡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李晨。”
“李晨是谁?”
“一个老乡。”
“什么老乡?”
“湖南的。”
“你找他做什么?”
“谈事。”
“半夜三更翻墙进去谈事?”
朱大炮没接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翻墙进白云堡做什么?”
“我——”
“你想清楚再讲,你现在讲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在本子上。”
朱大炮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进去找人,是真的。我跟那个李晨之间有点事,我要找他谈谈。”
“什么事?”
“他跟我老婆住一起。”
问话的警察停了一下笔。
“你老婆?”
“名义上的。我们还没离婚。”
“没离婚,你老婆跟别人住一起,你半夜翻墙去找人家?”
“我就是要问清楚。”
“你问清楚,为什么不走大门,不走正门登记?”
“我——”
“你翻墙进去,口袋里装着一条金项链。这条项链,你怎么解释?”
“那项链不是我的是栽赃陷害。”
问话的警察把笔搁下。
“你讲栽赃陷害,你有什么证据?”
“他们故意放我进去,那几个保安,他们早就知道我晚上要去。他们故意等我翻进去,把我按住,然后把项链塞我口袋里。”
“他们为什么放你进去?”
“因为——”
朱大炮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李晨跟他们保安串通好了。他们知道我跟我老婆的事,知道我会去找他。他们就设了个局,让我钻进去。”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串通?”
“我……”
“你翻墙的那个位置,围墙两米多高,上面拉着铁丝网。是你自己翻的,还是他们抱你进去的?”
“我自己翻的。”
“是你自己要翻的,你进去之后,他们抓你,合不合理?”
“合理,可项链是他们塞的。”
“你口袋里掏出来的,别人塞得进去?”
“我翻墙的时候,衣服口袋是敞着的,他们可以在我摔下来的时候塞。”
问话的警察跟记录的警察对了个眼神。记录的没讲话,继续写。
“朱运发,我跟你讲清楚。你翻墙进入小区,被保安发现,控制住之后报了警。我们到场,从你口袋里搜出一条金项链。小区业主在前几天报失过一条金项链。这件事,我们会调查。”
“那就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我们会查。可我要提醒你一句。”问话的警察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现在坐在派出所里,是因为你自己翻墙进去的。没有人逼你翻,没有人拖你进去。你翻墙这个行为,就是你自己的主动行为。至于项链,我们会查证物,会问证人,会调记录。你讲栽赃,你拿证据出来。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嫌疑人。”
朱大炮坐在铁椅子上,没接话。
“还有。”问话的警察把话顿了顿,“你刚才讲,你要举报。”
“对!”
“举报什么?”
“举报那个李晨,在永泰那边生产假货!”朱大炮把身子往前一探,“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厂房,平时卷帘门拉下来,里面做包做皮带,全是仿的。他打着正经厂的旗号,实际上做假货。你们去查,去那儿一查,一抓一个准!”
问话的警察把笔搁下。
“你举报生产假货?”
“对!”
“生产假货归工商管,不归我们派出所。你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转到工商那边。可我跟你讲清楚,我们今天在审的是你。你翻墙进小区,口袋里装着报失的金项链。这个案子没结之前,别的事先放一放。”
“那我举报就不管了?”
“管。可你先把自己的事讲清楚。”
朱大炮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这两个警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晨在白云堡的阳台上喝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玛丽。
“玛丽姐。”
“李晨,怎么回事,永泰那边被人发现了?”
李晨把茶杯放下。
“你怎么知道?”
“别人一早就打电话跟我说的,讲有个人被派出所抓了,在里面要举报,说你那个点做假货,那个点具体什么情况?”
“那个点只做皮带,包的材料、五金、成品,都在别的仓库。厂房里就是几台机器,几张台面桌,几卷皮料。他举报,查不出大东西。”
“还好我把你那个点的位置跟人打过招呼了。”玛丽把话顿了顿,“你那边的人没问题吧?”
“人没问题,朱桂芳在,阿昌不在那边。”
“那就好,那个被抓的人,是谁?”
“朱大炮,朱桂芳以前的男人,之前把厂搞垮跑路了,现在回来找她要钱。前几天放假,我们那条线的厂房没人守,他撬门进去翻东西。张琼下班路过看见了,喊了一声,被他拿东西砸了头。”
“张琼没事吧?”
“缝了六针,出院了,住我这边养伤。”
“他后来又去白云堡了?”
“对,昨天夜里翻墙进来,被保安抓住,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条金项链。”
“那是你们安排的吧?”
“张快乐出的主意,保安队长办的。项链是假的,报失记录是提前做的。”
那头静了一下。
“李老师,你这个事办得,有点险。”
“我知道。”
“不过,既然办了,就办到底。那个人现在在派出所里,除了翻墙和金项链,还有什么问题?”
“目前就这些。”
“你等着。”玛丽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我让人查一下他。”
“查什么?”
“查他以前有没有案底,有没有别的事。一个能在夜场和赌场混过的人,身上肯定不止这两件事,你等我电话。”
“行。”
挂了电话,李晨把手机搁在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次卧的门开了,张琼扶着墙走出来,头上还缠着纱布。
“李哥。”
“怎么起来了?”
“听到你打电话。”张琼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是不是那个人抓到了?”
“抓到了。”
“关在哪儿?”
“派出所。”
“能判吗?”
“看后面怎么查。”李晨走进客厅,坐到她对面,“你现在先把伤养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张琼没接话,靠在沙发上。
过了两个钟头,玛丽的电话又来了。
“李老师。”
“你讲。”
“查到了。”
“查到什么?”
“朱运发,这个人不简单,派出所有他的记录。三年前在新市,他在一家夜场里跟人打架,被拘留过五天。两年前因为赌钱欠了债,被人追着打,他报了警,警察调解了一次。今年年初,他在广州一家桑拿里,点过小姐。”
“点小姐算事吗?”
“一个人点一个,算治安问题,拘留几天,可他点的是两个。”
“两个?”
“对,一次点两个,这个叫聚众淫乱。按刑法,可以判五年以下。”
李晨在沙发上坐直了一点。
“这个事,谁报的?”
“我让人问的,有这个记录在,他这次进去,就不是翻墙偷东西那么简单了。”
“他现在知道吗?”
“还不知道。派出所还在审他。等审到后面,把那个记录往他面前一放,他自己就慌了。”
李晨没接话。
“李老师,这件事办完,你那条线要重新理一遍。厂房不要留太多东西,料和成品分开存,进出的人要固定。以后再出这样的事,损失就大了。”
“我知道。”
“还有,那个人不管判几年,出来以后还会是个麻烦。你自己要想清楚,怎么跟他了断。”
“怎么了断?”
“一个,是让他彻底怕。这次进去,判几年,出来以后不敢再惹你。第二个,是朱桂芳那边把婚离干净。夫妻关系断了,他就没有由头再来找你。”
“我记住了。”
“行,那就这样。我这边再问一下,有消息再跟你讲。”
挂了电话,李晨靠在沙发上,把玛丽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聚众。
五年以下。
他把手机翻出来,给朱桂芳打了个电话。
“李总。”
“你在哪儿?”
“在永泰,厂房这边。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朱大姐,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朱大炮这次进去,可能不止翻墙这一件。”
“什么意思?”
“他以前在桑拿里点过小姐,一次点了两个,这个叫聚众,可以判五年以下。”
那头静了几秒。
“五年。”
“对。”
“李总,我早就讲过,这个人早该进去了,我跟他过了这些年,欠债、赌钱、打人,我全忍了。他跑了以后,我一个人还债,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出来打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进去。可今天他进去,我不心疼。”
“你不心疼就好。”
“不心疼。”朱桂芳把话顿了顿,“李总,还有一件事。”
“你讲。”
“他进去以后,我要去法院,把离婚手续办了。”
“你办,需要什么帮助跟我说。”
“不用,这几年我攒了一点钱,留着自己用。他欠我的,我不要了。我只要跟他离干净。离干净了,我跟孩子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行。”
挂了电话,李晨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张琼坐在对面,一直没讲话,这会儿开口了。
“李哥,那个人,真的要判五年?”
“看最后怎么定。”
“那他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来找你?”
“会,可他出来的时候,我早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张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哥,你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