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退了房,拎着包出了旅馆。
李晨站在旅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看什么?”
“看住过的地方。”
“有什么好看的,一间破旅馆。”
“不破。”李晨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三天里,两个人在里头,有过不能说的美好回忆。”
玛丽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去车站。”
两个人往红磡走,坐直通车回。
上了车,玛丽靠着窗,李晨坐在旁边。车厢里人不多,这次没睡着,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车出了红磡,往北走,过了新界,楼慢慢矮下去,田和山露出来。李晨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
“玛丽姐,我这次来香港,感觉是走马观花。”
“怎么说?”
“看了爱马仕,看了几个店,看了一个卖伞的铺子,听你讲了一路。可我心里清楚,我对香港还是什么都不懂。就是看了一个大概。那些店为什么开在那里,那些人为什么穿成那样,那些货为什么卖那个价,我都没完全看透。”
“看透要几年,你才来三天。我头一回来香港,是九零年,跟老板来看货。看了一个星期,回去什么也没记住。第二年又来,第三年又来。三年以后,才算摸到一点门道。”
“那我要来几次?”
“看你要什么。”玛丽转过头来,“你要是就想看看,一次够了。你要是想学,得来十次二十次,你要是想在这边开个点,得来一百次。”
“那我先来十次。”
玛丽笑了一声。
“行,你记着就行。”
车往前开,到了深圳,进了罗湖。到站的时候快中午了,两个人下了车。玛丽没往出口走,拐了个方向。
“走这边。”
“去哪儿?”
“罗湖口岸。”
“去口岸做什么?”
“难得出来一趟,带你去看看口岸那边的市场。真货你看过了,该去看看A货。看看那边的人怎么把A货当真货卖。”
李晨想起白梦艺讲过的一句话。
“白梦艺以前讲过,她认识一个朋友,在罗湖开店,把A货当真货卖。”
“对,那种店,罗湖这边有。”
“怎么做到的?”
“小票,吊牌,防伪码,一应俱全,买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不懂的,看小票看吊牌,就信了。一种是懂的,知道是假的,可他就想买个样子,图个便宜。”
“那我们去看哪一种?”
“两种都看,你看完了,就知道我们那条线,跟人家差在哪儿。”
两个人出了车站,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街。
街不宽,两边全是小店,招牌挂着,中英文都有,门口摆着模特,穿着衣服,拎着包。
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在里面转。
玛丽停在一家店门口,橱窗里摆着几个包,款式眼熟,颜色也眼熟。李晨站住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这不是爱马仕那几款?”
“对。”
“仿的?”
“对。”
“这能行?”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个人进了店,店里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件花衬衫,正在跟一个客人讲话。
李晨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包,有大的有小的,有皮的有人造革的,每个包上面挂着一个吊牌,吊牌上印着牌子。
李晨拿起来一个,翻过来看。
吊牌上有型号,有条形码,有产地,有价格。价格标着八千八。
“这个多少钱?”
柜台后面的女的抬起头。
“八千八。”
“这是真的?”
“你说呢?”女的笑了,“看你怎么想。”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什么意思,你进来之前就知道了。你要是想买真的,去中环,四万二。你要是想买个样子,我这儿八千八。两种都行,看你。”
李晨把包放下,拿起另一个。这个包小一点,挂着一个小纸卡,纸卡上有字,一个防伪码,一排数字。
“这个防伪码,能查吗?”
“能查。”
“查出来是真的?”
“查出来是真的。”
“那怎么查?”
“扫一下,或者打电话。你查之前,它得是真的。”
李晨把包放下,走到柜台前面。
“小票呢?”
“有。”
女的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柜台上。小票是打印的,上面有牌子,有型号,有价格,有日期,有店铺地址,店铺地址是香港的。
“这个地址,真在香港?”
“对。”
“你去过?”
“去过,这个店在香港,是真的。我拿他的小票印一份,号码改一下。查起来,地址是有的,电话是有的,品牌是有的。就是那个包不是从那个店买的。”
“那买的人查不出来?”
“谁会闲得无聊去查,查得出来的人,也不会来我这儿买。”
李晨把那些小票和吊牌翻了一遍,放回去。玛丽站在旁边,一直没讲话。
“走了。”
两个人出了店,站到街上。玛丽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们卖的也是服务,你要小票,他给小票。你要吊牌,他给吊牌。你要防伪码,他给你防伪码。你要查,他让你查。他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你心里就有价值了。”
“对。你做一条皮带,赚一百八,这是真本事。人家做一套小票,赚八千八,这也是真本事。两种本事,你都得懂。”
“为什么?”
“因为你要做牌子,你做牌子,第一件事是防别人做你的假。你要知道别人怎么做假,才知道怎么防。你连人家怎么造假都不知道,你怎么防?”
李晨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罗湖的街不比中环,可人也多,店也密,招牌一块接一块。
有卖包的,卖表的,卖衣服的,卖首饰的,每一家店的橱窗里都亮着灯,每一个模特都穿着衣服,拎着包,戴着首饰。
“玛丽姐,我以前以为,做A货是躲着人做,偷偷做,怕人知道。今天看了这个,才知道做A货也能做得这么明白,这么堂皇。”
“所以做A货不是怕,是得懂。你懂行情,懂货,懂人,懂渠道,你就能做。你不懂,做一天就被人抓了。你现在这条线,做得还算稳,就是因为你不贪,不冒,不打大旗。等你做牌子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回去以后,把这几天的看的东西整理一下。你看到的爱马仕,看到的那家两代人的店,看到这些罗湖的A货,你自己做一个比较。哪些是你现在能做的,哪些是你五年以后能做的,哪些是你这辈子可能做不了的,列个单子。”
“列了给谁看?”
“给你自己看。”
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前面是一个路口。
李晨站在路口,往四面看了一圈。左边是卖表的,右边是卖包的,前面是通往口岸的桥,后面是刚出来的车站。
就在这个时候,桥那边走过来一群人。
有男有女,拎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从香港过来的。人群里有一个女的,瘦,白,长头发,穿件深色外套,低着头往前走。
李晨站住了。
那个身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侧脸。
“邹连芳。”
这三个字是在心里念的,没出声。
“怎么了?”
玛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李晨把眼睛从那边收回来,“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
“谁?”
“一个以前的熟人。”
“在这儿?”
“嗯,也可能是看错了。”
玛丽顺着他的目光往桥那边看,人群已经过去了大半,只剩几个落在后面的人。
刚才那个女的,早就看不到了。
“看错了吧,罗湖口岸每天几十万人过,看到一个眼熟的很正常。”
“应该是看错了。”
李晨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玛丽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桥那边人来人往,各走各的路,没有一张脸是刚才那个。
他心里想,邹连芳不可能在香港。
她要是去了香港,早就有消息了。她要是还活着,也早该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可那个身影,太像了。
上了车,继续往广州。
李晨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楼往后退。玛丽在旁边看那本《乡土中国》,翻了两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晨,刚才那个人,很重要吗?”
“不重要。”
“不重要你还一直回头看。”
李晨没接话,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
“一个老乡,以前一起在东莞做过事。后来散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男的女的?”
“女的。”
玛丽没再问,把书放到腿上。
车往前开,过了深圳,进了广州的地界。楼又密起来,街又挤起来,天又灰起来。香港的天是阴的,广州的天是灰的,两种灰不一样。
李晨靠在后座上,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还有那个身影。瘦,白,长头发,低头走路。
他想,如果真是邹连芳,她在罗湖做什么?
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