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接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玛丽贴着过来,脸搁在他肩膀上。
“李晨,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这些?”
“因为你信我。”
“不光是信你,我三十五六了,见过的男人不算少。有对我好的,有想占我便宜的,有想拿我钱的,有想拿我资源的。你是唯一一个,从没跟我提过要求的人。”
“我提了。”
“你提了什么?”
“我借了你三百块。”
玛丽笑了一声。
“三百块,也算提要求?”
“三百也是钱。”
“行,三百也是钱。”玛丽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李晨,记住,这三百块,不用你还,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可你要记住,这一辈子,你从别人手里拿的每一分钱,都要想着还。还得起就还,还不起就记着。记着还,比还得起更重要。”
“记住了。”
“那我们继续睡吧。”
“好。”
玛丽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点位置。
李晨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还是睡不着。
台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那条街灯的光,落在床脚的地砖上。
“玛丽姐,我今天在商场跟你讲了我妈的事,你记得吧?”
“记得,风湿。”
“我赚了钱,第一件事想做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给她买一台洗衣机,我妈洗了大半辈子的衣服,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我在东莞打工的时候,每个月攒一点,攒了几个月,攒了够买一台小天鹅洗衣机的钱给她寄回去。她没舍得买洗衣机,拿去存起来了,说等我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取出来给我花。”
玛丽没接话。
“所以你今天讲善良不善良,我听着有点乱。我这个人,可能是从小穷惯了。我看到我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我自己心里舒服,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善良。”
“算,但这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
“全部是,你对家里人善良,对外面人清醒。你回家,对你妈好,对梅姐好,对君爱好,对身边每个人好。你出门,跟人谈生意,抢单,压价,争渠道,那个上面不能有一丝心软。这两件事,你要分得开。”
“行。”
“分得开吗?”
“慢慢学。”
“慢慢学就对了。”玛丽翻了个身,“课上完了,活也干满意了,睡吧,明天还要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街上的车声稀了,电车也停了。那条窗帘缝里的光,慢慢淡了。
李晨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玛丽先醒,李晨还睡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匀。
玛丽轻轻下了床,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李晨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鞋。
“早。”
“早。”
“今天最后一天,去哪儿?”
“你讲的去看那个三四十年的店。”
“走。”
两个人下了楼,在楼下那家茶餐厅吃了早餐。
粥,油条,豆浆,跟头一天一样。吃完出了门,天阴着,没下雨,街上的车已经开始堵了。
走到昨晚经过的那条巷子口,玛丽停住。
“就是这儿。”
巷子不长,两边是旧楼,楼下全是小店,卖布的、卖鞋的、卖小吃的,挤在一起。
走到一半,那家卖伞的店门已经开了。
柜台后面坐着昨天那个老头,正拿着一把伞在修,伞骨断了一根,拆开来换。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伯。”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伞?”
“不买,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这家店。”
老头把手里那把伞放下,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旁边的玛丽。
“你们是来买伞的,还是来问事的?”
“问事。”
“问什么?”
“这家店,开了三四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着急。”
李晨没接话,老头拿起那把伞,继续修,手上的动作很慢,可没停。
“这家店,是我爸开的。我爸开了二十年,传给我。我今年六十,开了十八年。”老头把伞骨插进去,用手指按了按,“这些年,旁边开了多少家店,倒了多少家,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一件事,有客来就修,没客来就坐着。”
“这样也能活?”
“能活。”老头把伞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修这把伞,五十块。加上卖出去的伞,我一个月能赚一万多。铺面是我自己的,不用交租。水电一个月几百。剩下够吃饭。”
“不累吗?”
“累什么。”老头把伞放下,“我坐在这儿,一天到晚看街。下雨了,有人进来避雨。天热了,有人进来歇脚。有时候一天没人买伞,我也不慌。慌什么?明天还会有雨。”
李晨站在门口,没讲话。
“阿伯,你这把伞,能撑多少年?”
“三五年。”
“卖多少钱?”
“一百。”
“外面同样的伞,卖多少?”
“有的卖十块,有的卖三十。”老头把伞收起来,放到架子上,“十块的用一年就坏,三十的可能是好东西,可人家不认可。我这个一百的,有人用了三年,回头还来买。”
“为什么?”
“因为我不骗人。”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说这伞能用三年,就能用三年。三年来找我,我给他换伞骨。三年以后坏了,他再来买,他认我这个人。”
李晨没再讲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玛丽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玛丽开口了。
“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赚的不是伞的钱,他赚的是人家信任他的钱。人家信他,他就不用多讲话。人家信他,一把伞卖一百块,比外面贵好几倍,人家也买。因为人家信他,回头还来。”
“对。”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一个店开了两代人,靠的是这个。你以后做牌子,做设计,也是靠这个。你把货做好,把价标实,把人待诚,慢慢就有人信你。信你的人多了,牌子就成了。”
“那要多久?”
“慢的,一代人。快的,十年八年。可你要是等不了十年八年,想三年就成牌子,那就得走别的路。”
“什么路?”
“砸钱,打广告,铺渠道。可这条路,你现在走不了。你连一个牌子都没注册。”
“牛头商标已经在公示了。”
“那就从牛头开始。”玛丽往前走,“你先让一部分人信你的牛头,信了以后,慢慢扩。扩到一定规模,就是牌子。”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大街上走。
“今天下午的车,回广州。”
“行。”
“回去以后,香港这几天的事,记住我讲的。”
“记住了。”
“哪一句最重要?”
“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玛丽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对,就这一句。”
两个人往旅馆走,去收拾行李。
香港的天还是阴着,可云比昨天薄了点,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一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