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牛来厂,天快黑了。
院子里灯亮着,饭堂里人坐了一半,莲姐在厨房里喊,白梦艺在跟王春燕讲什么,吴双在洗手。
李晨拎着两个包进去,往饭堂的桌上一放,包一打开,全是花花绿绿的袋子,一桌子人先愣住,然后围上来。
“李总,这是什么?”
“香港带回来的。”
白梦艺第一个伸手,翻了两下,翻到那个铁盒,一把抓过去。
“这个是给我的?”
“对,巧克力。”
“巧克力!”白梦艺把铁盒抱在怀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比利时的?我吃过一回,我表姐从深圳带回来,一小块,甜得掉牙。”
“你慢慢吃,别一口气吃完。”
“我舍得一口气吃完?我一天吃一小块,吃一个月。”
刘君爱在旁边把发夹拿起来,翻了一下,夹到头发上,走到窗户边照了照,回过头。
“好看吗?”
“好看。”白梦艺看了一眼,“君爱,你这个发夹,配你这件衣服,像上海滩的。”
“少拍马屁。”
刘君爱把发夹取下来,又夹上去,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莲姐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李晨把那个小瓶子递过去。
“港产药油,擦了关节不疼。”
莲姐把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
“这个味对,我在东莞的时候见别人用过。”莲姐把盖子拧紧,“李晨,这个不便宜吧?”
“六十多。”
“六十多港币,换人民币五六十。”莲姐把瓶子揣进兜里,“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有谁送我东西。你这一送,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讲了。”
“你就用,用完我再买。”
“再买什么,这一瓶够我用一年。”
李晨把笔拿出来,搁在刘君爱面前。
“这个是给艳萍的,你明天去档口的时候带给她。”
“行。”刘君爱把笔收起来,“她要是知道你特意给她买,能高兴得跳起来。”
“她那个人,一支笔能让她跳?她见过的笔多了。”
“她见过的笔多,可没有人特意从香港给她买一支。”
李晨把挂件拿出来,攥在手里。
“这个是给张快乐的,明天我送去售楼部。”
“李总,你是不是把整个香港都搬回来了?”白梦艺把巧克力搁在桌上,两只手叉腰,“你自己买了什么?”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扮。
“我不用。”
“你这个话,跟我上次讲的一样。”白梦艺用手指头点点他,“你别把我们当成外人,你给自己买一样,我们也高兴。”
“行,下次。”
“每次都是下次。”
李晨笑了,从包里又掏出一大袋东西,往桌上一放。
“这个是给厂里工人的,香港买的糖果跟零食,分了吃。”
那袋子一打开,五颜六色的糖,有巧克力糖,有水果糖,有牛轧糖,还有几包牛肉干跟肉松。
工人们陆陆续续凑过来,吴双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王春生跟王春燕也围上来,一人抓一把,塞进嘴里,嚼得眼睛眯起来。
“这个是香港的糖?”
“对。”
“好吃,比镇上卖的好吃。”
“这个牛肉干更香。”
“李总,还有没有?”
“都有份,一人一包。”
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桌上摆着一堆零食,白梦艺吃两块糖,嚼一块牛肉干,嘴里一边嚼一边讲,讲香港什么样,问李晨中环的楼有多高,爱马仕的包真的卖四万?真的?假的?
李晨一边回答,一边看桌上的这些人。
吃了他的糖的人,一个个笑成那样,跟过年一样。有个工人还把一块牛轧糖用纸包起来,塞进兜里,说要留着带回去给妹妹吃。
李晨心里有点热,也有点酸。
这些人一年到头在厂里干活,能拿一份工资,能吃三顿饭,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一包香港糖,就够他们高兴半个月。
饭吃完,人陆陆续续散了,李晨把邹连梅叫住了。
“梅姐,到你那儿坐一下。”
邹连梅刚收完账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有点事跟你讲。”
两个人进了版房,版房里的灯还亮着,案子上摊着皮料和纸格,邹连梅把门带上,坐到案子边的凳子上。李晨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给你买的。”
他把围巾递过去。深灰色的,羊绒的,叠得整整齐齐。邹连梅接过去,翻了一下,摸了一下料子。
“羊绒?”
“对。”
“多少钱?”
“三百八。”
邹连梅手停了一下。
“三百八?”
“对。”
“你这个人。”邹连梅把围巾叠好,搁在膝盖上,“自己一件衣服都不舍得买,给我买三百八的。”
“你天天在厂里,冬天冷。”
“我不冷,住在厂里,广东的冬天就冷几天,我从来没有冻着。”
“收着吧。”
邹连梅把围巾放进脚边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你还有什么事?”
“梅姐,我今天在香港,好像看到一个人。”
“谁?”
“邹连芳。”
版房里静了一下,邹连梅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在哪里看到的?”
“罗湖口岸,她从桥那边过来,低着头,走得很急。我只看了一眼,她就不见了。”
“你确定是她?”
“不确定,隔得远,人又多,我只看到一个身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侧脸,很像。”
邹连梅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看着案子上那块皮料。
“以前有人说她在香港,可能就是真的。”
“嗯。”
“有人讲她去了石龙电子厂,有人讲她换了场子继续做,有人说那个常点她钟的香港老板带她去了香港,过上了富太太的日子,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
“我也听到过这些。”
“你信哪一个?”
“我一个都不信,人真的想活成什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邹连梅叹了口气。
“我心里是恨她的,她从小比我聪明,念书比我好。我出来打工赚钱,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她,她上完大学却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我恨了她好几年。”
“我知道。”
“可我今天听你这么讲,忽然又恨不起来了。”邹连梅抬起头,“她要是真的在香港,在那儿过得好,那就好。要是过得不好,我也帮不了她。隔了这么远,隔了这么多年,能怎么办呢。”
“梅姐。”
“你别讲,我讲完。”邹连梅把手抬了一下,“李晨,你这个人,我记得我早跟你讲过,不要太长情。”
“嗯。”
“你现在是二十五岁,你将来要做大事。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能把心留在过去的每一个人身上。人一旦有了隔阂,就真的走不近了。断了的绳子,怎么系都有结。”
李晨靠在凳子上,没接话。
“这世间只有和好,没有如初。和好容易,如初太难。你觉得我在斤斤计较,是因为吞下委屈的那个人不是你。旧账重提,是因为它从未妥善解决。”
“梅姐,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是说你。”邹连梅摆了一下手,“我是说这样的一个道理,以前我凡事都想要个答案。现在才明白,很多东西都是悄悄结束的。”
“什么答案?”
“哪有什么答案。”邹连梅把眼睛转回案子上,“态度就是答案,沉默就是答案,疏远就是答案。她当年走了,一年没给我写过一封信,这就是答案。她后来下落不明,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这就是答案。她不想回来,不想联系,那我就不找。既然无法如初,那便各自安好。”
版房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车间里有机器在响,嗒嗒嗒,声音传进来,很轻。
“有些故事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邹连梅把这句话讲完,站起来,“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一个人走。”
李晨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没接话。
邹连梅走到案子对面,把围巾从帆布包里又拿出来,重新翻了一下。
她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脖子上,围了一圈。深灰色衬着她的脸,看着比平时素净。
“暖和。”
“羊绒的。”
“我知道。”邹连梅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叠好,“李晨,我这个人,一年到头就知道干活,不讲究穿不讲究吃。你给我买这个,我心里高兴。可你今天讲邹连芳的事,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你讲。”
“你别找了。”
“我没找。”
“你说没找,可你在香港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动了。你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没做,心里什么都在做。她不来找你,就是不想让你找。你要是去查,去问,去追,那你就伤了三个人。”
“哪三个?”
“她,我,还有你自己。”
李晨站起来,靠在案子边。
“梅姐,你这个人,有时候看着冷,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是这几年,看多了。看着一个个男人从东莞跑到广州,看着一个个女人从广州回到老家,看着一些人挣了钱,一些人陪了本,一些人进去了,一些人消失了。看到最后,我知道一件事,人生就是这样,来的人会走,走了的人不一定会回来。你能做的,就是把手边的事做好,把身边的人顾好。”
“记住了。”
“那你去休息吧,从香港回来累坏了。”
李晨出了版房,站在院子里。
夜风从厂门口吹进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有些故事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句话,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