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滚到了一起。
灯关了,窗帘缝里那条街灯的光又落进来,落在床脚的地砖上。
玛丽的手从李晨的背上滑下去,摸到腰,往下。
李晨的呼吸重了,手撑在床垫上,两条胳膊绷着。
“慢点。”
“你讲慢点讲了两次了。”
“第一次是生疏,第二次是……”
“是什么?”
玛丽没讲,把李晨的头往下按。
嘴贴上嘴,后面的话就都咽回去了。
这一次比前一晚顺。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动。
床响了一阵,又静了一阵。玛丽的手抓着枕头,李晨的手按在她腰上,按得很死。窗外的电车叮当一声过去,房间里没人听见。
李晨想起莲姐说的一个笑话。
一个客人来店里点小姐,问人家年纪多大了,那个被点的小姐说,姐的年纪就是,已经到了拍一下屁股就知道用什么姿势配合你的阶段了。
客人说,这个好,要的就是配合默契。
完事以后,玛丽侧躺着,从后面抱住李晨的背。手绕过去,搭在他胸口上。
“李晨,我今天跟你讲的那个钱的事,你记住多少?”
“记了一些。”
“我再跟你讲一遍。”
玛丽把身子往上挪了挪,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现在是个小厂,三个档口,一条线。规模不大,可你得从现在开始养成习惯。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也要干成手下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等你手下真有千军万马的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怎么叫活成千军万马的气势?”
“首先要懂得分账。”玛丽把话讲得很慢,“厂里的账,档口的账,你私人的账,三本账,各记各的。客户打过来的钱走哪个账,工人工资从哪个账出,你自己买东西从哪个账走,每一笔都要清楚。你现在就分清楚,以后规模大了,你就不用重新适应。”
“行。”
“还有一条。”
“你讲。”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适合赚大钱吗?”
“什么人?”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
李晨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这句话讲得,等于没讲。”
“我还没讲完。”玛丽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侧过身,两只手枕在头下面。
“很多人讲,赚到钱没命花。其实不是命,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做好赚大钱的准备。”
“什么叫没做好准备?”
“你想想,一个人,昨天还在车间踩平车,一个月四百。明天让他中一百万,他会怎么样?”
“他会辞工。”
“辞工以后呢?”
“他会去买房子,买车,吃好的,喝好的,跟自己的老婆离婚,每天都要寻找新的刺激。”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对,就没了。太早有钱,就是这个结果。左手进,右手出。不是乱消费,就是瞎投资。有人跟他讲,开个店吧,他就开了。有人跟他讲,买支股票吧,他就买了。他没那个本事管这笔钱,钱就自己长腿跑了。”
“那怎么办?”
“等。赚大钱的最佳时期,是三四十岁以后。中年上岸,才是最大的幸运。少年得志易翻船,大器晚成方为道。三四十岁之前,都是浮财。”
“这话之前我师专的老师也讲过,意思跟你讲的差不多。”
“是吧,人失败的原因各有不同,但人成功的路却是相通的。”
“那你呢?你赚到大财了没有?”
“没,我现在赚的,也是浮财。够我花,够我买房子,够我过日子,但不够我做大生意。要是现在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去做一个大品牌,我也不敢接。我的人生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当然我还是个女人,没有那么大的理想,你看这个世界做大企业的女性并不多。”
“那你还跟我讲这些?”
“我跟你讲,是让你走稳脚下的路。”玛丽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重新搭到他背上。
“你现在二十五,赚几万几十万,这是好事。你别想着三年赚一千万,五年做上市。那是骗人的。你就一件事一件事做,一年一年熬。等你三四十岁的时候,回头看看,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记住了。”
“还有一条。”
“你讲。”
“你身边这些人,梅姐也好,君爱也好,梦艺也好,艳萍也好,你都要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哪些是善良的,哪些是不善良的。”
李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这个话怎么讲?”
“我跟你说实话,赚到大钱的人,很少有善良的。以我数十年的职场生涯,看到的绝大多数善良的人,极难成功,因为他们不善于争抢。”
“争抢?”
“对,争抢,这个时代,是个竞争的时代。竞争这个词听着文明,可它的底层逻辑,跟丛林里是一样的。丛林里,有善良吗?”
“没有。”
“对,没有。丛林里就是谁快谁活,谁慢谁死。每个人都是带枪的猎人,谁先暴露自己的目标谁就先死。你看那些老板,那些成功者,但凡掌握巨额财富的,极少有我们平常人认为的善良。他们冷血,就事论事,无比冷静。善良的人,很难在世俗意义上成功。”
“有的人看起来能力挺不错,但是他一辈子都没有成功,这种人要么偏执,要么善良,老蔡就属于第一种。”
李晨没接话。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有时候要狡诈,有时候要心狠,有时候要自私。”玛丽把话顿了顿,“可你让我选,我选让我心安的善良。”
“为什么?”
“因为成功是不能选择的,你选择努力,但成功不一定来。你选择善良,你就会成为一个善良的人。这个事,你说了算。成功不是你选择了成功,你就会成功的。可善良是你选的,你选了,你就是善良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善良。”
“你要拿善良去对待你身边值得的人,可你不能拿善良去对付外面的竞争。外面的人,跟你争单,抢货,压价,抢渠道。这个上面,你不能善良。你善良,你就死。”
“那怎么分?”
“分人,你的工人,你的合伙人,你的家人,你要善良。你的对手,你的竞争者,跟你抢饭碗的那些人,你不能善良。这个界限,你要清楚。”
李晨把身子平躺回去。
“玛丽姐,你讲的这些,以前没人跟我讲过。”
“因为你以前接触人的层次不一样。”玛丽把身子侧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你以前在东莞,身边的人都是打工的,谁也不懂这些。后来到广州,梅姐懂工厂生产,可她不管这个。君爱懂一点,可她自己那一套拿不上台面。艳萍懂一半,她自己也在探索中,自己想要发展都难。只有我,吃过亏,见过成功的人跟公司,我才跟你讲。”
“你吃过什么亏?”
“被人坑过,做代理第一年,有一批货,压在一个老板手里。货出了,钱没回来,那个老板跑了。那一年,我亏了三十万。三十万块,我那时候全部的积蓄。”
“后来怎么办?”
“后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我把那个老板告了。告了两年,没结果,人跑国外去了。第二件,我从那以后,跟任何人做生意,都签合同。不管是熟人,是朋友,是老客户,一律签。条款写清楚,出了事找法院。”
“那人家还跟你做吗?”
“做啊,因为我货好,价格公道。我签合同,人家也签。签了合同,大家都放心。那个坑我的老板,现在还在国外。而我,一直在这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