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环逛了大半天,李晨身上那两千块,见了底。
头一家店,给邹连梅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得像一层云。
玛丽说这个牌子在这边算好的,不贵,三百八。李晨掏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还是掏了。
第二家店,给莲姐买了一瓶药油,港产的,说是擦了关节不疼。莲姐年纪大了,那双腿阴天就疼。玛丽帮他还了价,从八十五砍到六十五。
第三家店,给李艳萍买了一支笔,银色笔杆,写字用的。李艳萍是设计师,天天画图,笔是她的吃饭家伙。玛丽说,买支好笔给她添点灵感,花了两百二。
第四家店,给刘君爱买了一个发夹,珍珠的,小小的。刘君爱头发长,平时总扎起来,扎的时候别一个发夹,挺好看。玛丽挑的,说这个配她,一百八。
第五家店,给白梦艺买了一盒巧克力,比利时产的,铁盒,盒面上画着花。白梦艺爱吃甜,七十块。
第六家店,给张快乐买了一个小挂件,银的,上面刻着“香港”两个字。小姑娘在售楼部天天发传单,李晨答应过她带个东西回去。玛丽说,这个最便宜,五十八,可最实在。
给玛丽那份礼物,是最后买的。
一家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围巾。李晨走进去,转了一圈,挑了一条,浅灰的,料子细,颜色素,标价六百八。
“给谁买?”
“一个朋友。”
“女朋友?”
“不是。”
玛丽笑了一下,没再问,李晨掏钱的时候,兜里只剩四百多,不够。
“玛丽姐,借我点钱。”
“借多少?”
“三百。”
玛丽从包里掏了三张一百的,递过去。
李晨把围巾买了,包好装进纸袋里。两个人出了店,站在街上,手里全是大包小包。
“李晨,我算算。”
“算什么?”
“你今天买的东西。”玛丽伸出手指头,“围巾一条,药油一瓶,笔一支,发夹一个,巧克力一盒,挂件一个,再加一条围巾,七样。”
“对。”
“送给谁?”
“梅姐,莲姐,艳萍,君爱,梦艺,张快乐,还有你。”
“全是女人。”
李晨愣了一下。
“你还认识哪个男人?”
李晨想了想,老蔡,大牛,二牛,吴双,王春生,这几个人,他一样礼物都没买。
“没有。”
“一样都没有?”
“没有。”
玛丽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
“你这是贾府的贾宝玉,身边环绕的都是女人,没有一样男人的礼物。”
李晨反应过来,自己也笑了。
“还真是。”
“什么还真是。”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人,一天到晚在女人堆里转。厂里的女人,档口的女人,永泰的女人,还有我这样的。你自己数数,身边有几个男的?”
“大牛二牛,吴双,老蔡。”
“老蔡算你半个师傅,大牛二牛是你雇的,吴双是你车间的。这些人,是给你干活的,不是跟你交心的。真正跟你交心的,你想想,有几个男的?”
李晨没接话。
“我不讲了。”玛丽往前走,“再讲就成了骂你。”
“你讲得对。”
“哪里对?”
“我这个人,好像是跟女人打交道比跟男人容易。”李晨跟上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以前在东莞,身边的女人多。厂里女工多,qc是女的,台面是女的,车间主管是女的。后来自己开厂,邹连梅、刘君爱、白梦艺、李艳萍,都是女的。”
“因为男人在外面跑,女人在屋里干活。特别你干的这一行,女人干的多,所以你身边全是女人。”
“那老蔡呢?”
“老蔡是老江湖,不算。”
两个人往前走,手里的包一晃一晃。走到街口,玛丽停住。
“对了,你钱还够不够?”
“刚借了三百,买了那条围巾,没了。”
“那你下一站还去不去?”
“去。”
“去什么?”
“去看店。”
“看店不用钱。”
“那就不用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玛丽把那条给自己买的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翻了一下价签,又塞回去。
“李晨,你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加起来两千多。”
“差不多。”
“你身上本来有多少钱?”
“两千。”
“就是说,你今天花了两千,还借了三百。”
“对。”
“钱是走厂里的账,还是走你私人的?”
李晨停了一下。
“当然是走我私人的。”
“行。”玛丽把话顿了顿,“我跟你讲这个,我是让你记住,你今天花的这两千多,是你自己的钱,不是厂里的钱。厂里的钱,是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客户的定金。你自己的钱,才是你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
“这个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公家的钱跟自己个人的钱混在一起。混到最后,厂里出了事,自己也跟着遭殃。你自己那本账,要跟厂里那本账,从一开始就区分开来。”
“行。”
两个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全是小店,卖鞋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挤在一起。
走到一半,玛丽停住,指着一家店。
“进去看看。”
是一家卖雨伞的店,橱窗里挂着十几把伞,颜色不一,有的伞柄是木头的,有的伞柄是骨头的。
“你要买伞?”
“不买,看店。”
“看店?”
“你看这家店,开在巷子里,不显眼,可能一整天进来的人没几个。可你想想,它开了多少年?”
李晨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开业于一九五八”。
“三四十年了。”
“对,三四十年了。”玛丽站在橱窗外面,“这家店,靠什么活下来?”
“靠伞。”
“靠伞,也靠这个人。”玛丽拿手指了指店里柜台后面坐着的一个老头。
“那个人,可能是第二代人,也可能是第三代。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这儿,等着有人来买伞。可能一天没人来,可能两天没人来,可他把这个店守住了。”
“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你开厂,开档口,做A货,一年赚几万几十万,那是快钱。可快钱来的时候,你没感觉。等快钱走的时候,你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其实是细水长流的。一家店开三四十年,一个牌子做一百年,都不是快出来的。”
“那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太快了?”
“你做的这一行,本来就是快的。A货是快的,档口是快的,厂也是快的。可你心里始终要有个慢的东西。你今天赚的快钱,是为了以后那个慢的东西做铺垫。做牌子是慢的,做设计是慢的,做一家百年老店,更是慢的。”
“玛丽姐,你今天讲了一整天,我听下来,好像都在讲一件事。”
“哪件事?”
“别把眼光放在当下,别只看今天,要多看明天。”
“对。”玛丽笑了一下,“你能听出来就好。”
两个人出了巷子,继续往前走。天慢慢暗了,中环的楼一盏一盏亮起来,玻璃幕墙反着灯,一片一片。
走到一个路口,玛丽停住。
“今天到这儿。”
“不看了?”
“不看了。你今天买的东西也够了,走的路也够了。回去吃个饭,早点睡。”
“行。”
两个人往回走,回到那家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上了楼,进了房间,玛丽把包往床上一搁。
“我先洗。”
“行。”
玛丽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李晨把袋子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围巾、药油、笔、发夹、巧克力、挂件、围巾。
七样,一样一样码着。
他站在桌边,看着这些袋子。
贾宝玉。
想起这句话,笑了。
以前在东莞,确实跟女人打交道多。马玉华、莲姐、邹连梅,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后来到广州,邹连梅、刘君爱、白梦艺、李艳萍,还是女人。
也许老蔡讲得对,他这个人,一辈子注定要在女人堆里打转。
可他得记住,哪些是合伙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点头之交。
水声停了,玛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件棉衫。
“你去洗。”
“行。”
李晨进了卫生间,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玛丽坐在床边,正在拆那些袋子,一件一件看。
最后拆到那条浅灰的围巾,玛丽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晨。
“这条给谁的?”
“给你的。”
玛丽没讲话,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在料子上摸了一下。
“你自己没买一样东西。”
“我自己不用。”
“这就是你这个人。”
玛丽站起来,把围巾挂到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李晨,你这个人,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身边都会有人。”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钱,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给你身边的人谋福利,你每一分钱花在别人身上,别人都看得见。”
李晨靠在桌边,看着她。
“你刚才讲我是贾宝玉。”
“对。”
“贾宝玉最后出家了。”
“但你又不完全是贾宝玉,贾宝玉是拿家里的钱给姐姐妹妹买,你是拿自己赚的钱给众人买,这就是区别。”
李晨笑了一声。
“行,你讲得对。”
玛丽坐回床边,把被子拉开。
“明天最后一天,你要不要去看点别的?”
“看什么?”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我想看看,一家店,怎么开三十八年。”
“行。明天带你去。”
李晨关了灯,在椅子上坐下。
“李晨,你睡地上还是睡床上?”
“你说呢。”
玛丽没接话,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半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