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旅馆楼下吃了早餐。
粥,油条,一碟咸菜,两杯豆浆。
玛丽吃得慢,李晨吃得快,三根油条下肚,一碗粥见了底。玛丽把自己那根油条掰了一半,推过来。
“你吃。”
“你吃吧,我不饿。”
“昨晚你干了累活,今天还要跑一天,多吃点。”
李晨接过来,咬了一口。
出了旅馆,天阴着,云压得低,可没下雨。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上班的上班,开门的开门,电车叮当叮当从路中间过。玛丽把包挎在肩上,往前走。
走了一段,李晨的手被人碰了一下。
低头看,玛丽的手指头勾过来,搭在他的手心里。
“干吗?”
“怎么了?”
“街上。”
“街上怎么了。”玛丽往前走,脸没转过来,“香港,谁认得我们。”
李晨想了一下好像也对,把手合上,握住那只手。玛丽的手指头往里扣了扣,两只手就牵住了。
“你昨天在店里,是不是很紧张?”
“不紧张。”
“你手出汗了。”
“热的。”
玛丽笑了一声。
“李晨,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出了群体的约束,就容易变成我们这样。”
“什么意思?”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叫《乡土中国》,费孝通写的。”
玛丽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书里讲,为什么古代的人被家族逐出去以后,很多人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没钱,是因为他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靠山,都绑在那一片土地上。离开了那片地,他这个人就空了。”
“那跟城市有什么关系?”
“一片土地上被约束的人,到了城市,会变成另外一种人,你看东莞那些临时夫妻,在老家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有夫之妇、有妇之夫,做什么事都讲规矩。到了东莞,男的跟女的住一间宿舍,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谁也不管谁,为什么?”
“因为没人认识他们。”
“对,因为离开了那个环境。”玛丽把手指头又扣紧了一点,“约束这个东西,不是靠法律管着的,是靠身边的人管着的。你老家的邻居,你村里的长辈,你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这些人天天看着你,你不敢乱来。到了东莞,谁看你?谁管你?你在那边做的事情,老家的人不知道。老家的人知道的事情,东莞的人也不在乎,所以你就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你呢?”
“我也一样,我在广州,有我的圈子,有我的生意,有我的房子。可我在珠江新城那个圈子里面,做什么事情都要看别人的眼光。我三十五六,独身,老公在国外,如果身边有个男人,人家背后怎么说我,你想得到。”
“所以你才讲,秘密。”
“对。”玛丽把李晨的手攥了一下,“在香港,没人认识我们。我们牵着手在大街上走,也没有人多看一眼。可回了广州,你走你的新市,我走我的珠江新城,中间那条线,不能断。”
李晨没接话,两只手牵着,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个路口,红绿灯亮着红灯。
两个人站在路口等,旁边站着一排香港人,穿西装的,拎公文包的,穿校服的,每个人都看着红灯。
“李晨,你以前在东莞,跟马玉华是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临时夫妻?”
“不是,我们是真谈感情,那时候真的喜欢她。”
“后来怎么散了?”
“她回老家了。”
“回了老家,就没再回来?”
“没回来。”
红灯灭了,绿灯亮了,两个人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走到对面,玛丽的手松开了一下,把包从肩上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又重新牵回来。
“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跟我先生,已经分开好多年了。”
李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分开?”
“对,他在国外,我在国内。他那边有他的生活,我这边有我的生活。名义上还是夫妻,实际上各过各的。一年通两三次电话,都是关于孩子的事。钱各管各的,房子各买各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二年,那一年他出国,说出去待两年就回来。后来两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五年以后就没了。他在那边开了个餐馆,亏了,又开了个洗衣店,赚了。慢慢就安顿下来了。中间问过我,要不要过去。我去了一趟,待了半个月,待不住。我回来以后,跟他讲,就各过各的。”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我们两个都是明白人。感情这个东西,隔着太平洋,是撑不住的。与其硬撑着,到最后撕破脸,不如各退一步,各自过自己的。”
“那你孩子呢?”
“孩子跟着他,在那边上学。一年我过去一趟,他放假回来一趟。平时打电话,寄东西。孩子跟我亲,跟他爸也亲,就是跟这个家不亲。因为家这个东西,要两个人在一起才叫家。”
“你想不想孩子?”
“有时候一个人在珠江新城那套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就想孩子。可你让我放弃国内这些,去那边陪他,我做不到。我这个人,手里有事做,心里才踏实。到了那边,天天围着灶台转,我活不了。”
李晨没接话,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条大马路,路中间有个过街天桥。
两个人上了天桥,站在桥中间,往下看。
车流从底下过去,一辆接一辆,红的黄的蓝的,亮的暗的,混在一起,像一条会动的河。
“玛丽姐,你跟我讲这些,是让我明白什么?”
“让你明白我这个人,你要过什么样的人生,自己要想清楚。我这个人,能帮你的是生意上的事,能陪你的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但你不要指望我给你一个家。”
“为什么?”
“因为家这个东西,我给不了。”玛丽看着桥下的车流,“我在国内漂了这么多年,家早就散了。我现在这个状态,就是个孤家寡人。生意是生意,日子是日子,分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因为我不想骗你,昨晚的事,是我愿意的,你也愿意。可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件事以后,你就欠了我什么。你没欠我,我也不欠你。生意照做,日子照过。你能走多远,是你的事。我能走多远,是我的事。”
“那你图什么?”
“图个当下,我这个人这辈子,什么都算过,就是有一样没算过。年轻的时候,遇到一个心里愿意的人,没敢动。等敢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算是一个,昨晚那半个钟头,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舒服的半个钟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别的我不要。”
李晨站在天桥中间,看着桥下的车流。
“玛丽姐,你讲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
“还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讲。”
“你讲。”
“你说你不要家。可你刚才讲,你在珠江新城那套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就想孩子。”李晨把话讲得很慢,“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玛丽没接话。
“你想孩子,你想有个家。可你怕有了家以后,就没有了你自己,这个我理解。我跟你一样,我也怕。我在东莞,跟马玉华好的时候,我就怕。我怕我养不起她,怕她跟着我吃苦。后来她走了,我才明白,怕比穷还耽误事。”
玛丽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搁在天桥栏杆上。
“李晨,你这个年纪,能讲出这种话,说明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深。”
“我是穷过。”李晨把手也搁在栏杆上,跟她并排站着,“穷过的人,什么都怕。怕吃不饱,怕租不起房,怕明天没有活干。可穷到底了以后,有一件事不怕了。”
“什么不怕了?”
“不怕丢人,其实我做过好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现在我还在乎什么面子?我在乎的是明天有没有货出,月底能不能发出工资。只要这两件事能办到,别的我都不怕。”
玛丽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行,李晨。”
“什么行?”
“你这个人,可以。”
“哪里可以?”
“心里有数。”玛丽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拍了拍包,“走吧,去中环。今天带你看几家店。你要看的,不是包,是那个店怎么开,人怎么站,货怎么摆。看完了,你回去,自己也能开一家。”
“好。”
两个人下了天桥,拐进前面那条街。
街两边全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站着保安,进门的人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
玛丽走在前面,李晨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玛丽回过头,伸出手。
李晨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在香港这几天,就牵着。”
“行。”
“回了广州,就不牵了。”
“知道。”
“知道就好。”
两个人往前走,手牵着手,混在香港上班的人流里。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可街上的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