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旅馆,往街口走。
香港的夜比广州亮,招牌一层叠一层,红的蓝的黄的,字大得吓人,有几个直接伸到路中间来。路上的车靠左开,李晨走两步就要往右边看,玛丽拉了他一把。
“这边车靠左,你别习惯性往右看。”
“记住了。”
“我们这次来香港住三天,有些能省的地方就省着花,有些不用省的地方就不要省。”
玛丽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住旅馆省,吃饭可以省,交通走路能到就走。但进商场看到合适的东西,想买就买。我带了五万港币。”
“五万?”
“对。”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你身上两千,我身上五万,加起来五万二。今晚花不了多少,明天去大店,你可能要花点。”
“花什么?”
“进去看看,总要买点东西。”玛丽转头看了他一眼,“不买,人家不让你看。”
两个人沿着弥敦道往南走。
走了一段,玛丽拐进一家商场。大堂亮堂堂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地砖反着光,一走进去,鞋底踩在上面的声音都变了。
“这家是卖什么的?”
“什么都有,先看看。”
一层是化妆品和香水,柜台一个接一个,营业员穿得整整齐齐,站着微笑。
玛丽走过去,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拿起一瓶香水闻了闻。
李晨跟在后面,看什么都觉得贵。
一瓶香水三百多,一支口红一百多,一个小瓶子装的东西,够厂里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贵。”
“贵不贵,看跟什么比。”玛丽往前走,“你那个皮带,成本十八,出厂两百,人家买去卖一千。你赚一百八,人家赚八百,你说谁贵的定义是什么?”
李晨没接话,跟着她上了扶手电梯。
二楼是服装,女装为主。玛丽走进一家店,转了一圈,拿起一件外套看了看价签。
“这件两千八。”
“买不买?”
“不买。”玛丽把外套挂回去,“料子一般,版型也一般,不值这个价。”
“你怎么看出来的?”
“摸。”玛丽把手在料子上蹭了一下,“好料子手感是温的,差的料子是凉的。这件摸着凉,穿在身上不透气,夏天穿不住。”
“你在哪儿学的?”
“买了十年衣服,穿出来的。”
两个人出了服装店,继续往前走。走到三楼,玛丽停住。
“到了。”
李晨抬头看。前面一家店,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几个包,每个包单独放在一个小台子上,台子上面打着灯。橱窗上面一行字,金色的,写着一个名字。
“爱马仕。”
“对。”
“这就是你讲的那个牌子?”
“对。”
玛丽推门进去,门一开,里面的冷气扑出来,混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是皮革味还是香水味,很淡,闻着舒服。
店里安静,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灯光打在几个包上,每个包都像放在一个单独的小舞台上。
一个营业员迎上来,三十来岁,穿深色西装,白衬衫,讲话的声音不高。
“两位,看什么?”
“随便看看。”玛丽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这位先生第一次来香港,我带他感受一下。”
“好的。”营业员往旁边退了一步,“有需要叫我。”
李晨在店里走了一圈。货架上的包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每个都放在玻璃柜里。他走到一个柜子前面,蹲下来看。
一个包,深棕色,皮面光亮,提手是两根细皮条编在一起,扣子是一个金色的圆环。
“这个多少钱?”
营业员走过来,看了一眼。
“四万二。”
李晨把身子直起来。
“四万二?”
“对,港币。”
“这个皮是什么皮?”
“小牛皮,法国产的。”
“扣子呢?”
“黄铜,镀金。”
“这个包,做出来要用多少皮?”
营业员笑了一下。
“先生,这个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么算?”
“这个包,我们的工匠做一只要用十八个小时。从选皮到裁切到缝制到打磨,每一道工序都是手工。一只包,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中间不换人。”
“一个工匠做一只?”
“对。”
“一个月做几只?”
“不一定,看皮料的状况,看款式。”营业员把柜子上的灯调亮了一点,“有的包,一个月只能出两三只。”
李晨把双手插进兜里,看着那个包。
“四万二,一只。”
“对。”
“有人买吗?”
“有。”
“什么样的人买?”
营业员想了一下。
“各种各样的人,有做生意的,有当医生的,有家里有生意的太太,也有先生买来送太太的。”
“他们买的时候,会问什么?”
“一般不问价钱,他们会问,这个是什么皮,还有没有别的颜色,这个包有没有刻字服务。”
“刻字?”
“对,可以在包上刻名字或者缩写。”
“刻一个名字多少钱?”
“不另外收费。”
“那他们不问价钱,怎么决定买不买?”
营业员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先生,买我们包的人,进来之前心里已经决定要买了。他们来,不是来看价钱,是来看现场的体验。”
李晨看了那个营业员一会儿,没再问。
玛丽从旁边走过来。
“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他们卖的不是包。”李晨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是那个进去之后的感觉。”
“对。”玛丽笑了一下,“你进去,有人迎,有人陪,有人跟你讲话不急不慢,有人给你倒水,有人给你看货,有人帮你刻字。你从头到尾被伺候一遍,最后拎一个包出去。你买的不是那只包,是刚才那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值四万?”
“值。”
玛丽走到柜台边上,拿起一个小的卡包,翻过来看背面。
“我买一个这个。”
“多少?”
“一千八。”
“一千八?”
“卡包。”玛丽把卡包递给营业员,“这个我带走。”
营业员接了,开了单子。玛丽从包里掏钱,数了十八张一百的,递过去。营业员接过,点了,装进一个纸袋,双手递过来。
“谢谢惠顾。”
两个人出了店门,李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就一个卡包,一千八,她刚才那个态度,像是买了四万的。”
“这就是服务。”玛丽把纸袋往肩上一挂,“你花一千八,她给你四万的服务。你下次来,还会找她。”
“那她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因为我知道自己买什么。”玛丽往前走了一步,“你进去的时候,心里要清楚自己要什么,预算多少,看什么货。你心里清楚,她就尊重你。你要是进去东摸西摸,问她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她就不耐烦。”
“所以买包这件事,也是要看人的。”
“对,看人。”
两个人出了商场,拐上弥敦道,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玛丽停在一家店门口。橱窗里摆着鞋,高跟的,一排一排,各种颜色。
“进去看看。”
“你买鞋?”
“看看。”
进去了,玛丽挑了一双,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摇摇头,又坐下换回自己的鞋。出了店,继续走。
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玛丽脚下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李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崴了一下。”
玛丽蹲下去,把鞋脱了,揉了揉脚踝。
“这双鞋不行,跟太高了,走了一天路,脚肿了。”
“还能走吗?”
“能走,就是慢一点。”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一拐一拐的。李晨看了一眼,弯下腰。
“上来。”
“什么?”
“上来,我背你。”
玛丽站住,看了他两秒。
“你背我?”
“这路上没什么人,背一段,到前面路口放你下来。”
玛丽没再推,把手搭在他肩上,李晨蹲下身,把她背起来。玛丽比看着轻,整个人贴在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脚在他腰边晃着。
“你以前这样背过别的女人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李晨往前走了两步,“在大学谈恋爱的时候,都很保守,走在一起都隔着半尺。到了东莞,又忙,天天加班,连说话的时间都少,没机会。”
“那这次来香港是算体验上了。”
李晨没接话,往前走。背上的人贴得更紧了,两只手从他肩上滑下来一点,扣在他胸前,手指头搭着他的锁骨。呼吸就在耳边,一下一下。
心跳得厉害。
他加快脚步,过了两个路口,前面的灯亮着,是那家旅馆的招牌。走到门口,蹲下来,让玛丽站住。
玛丽从背上下来,一只脚轻轻点着地,站直了,看了他一眼。
“谢了。”
“不用。”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房间。玛丽坐到床边,把脚搁在椅子上,揉了揉脚踝。李晨把门带上,把包放到桌上,站在窗边。
“李晨,“你今天看爱马仕那个店,进去之前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四万一个包,太贵了。”
“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李晨转过身,靠在桌上,“进去之后我在想,这个包的成本,最多一千。剩下三万九,是那个店、那些人、那个牌子、那个服务,加起来的价值。”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知道我们做什么了。”
玛丽抬起头。
“做什么?”
“先把货做好,然后做牌子,再然后做服务,做到人家愿意花四万还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