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早上六点就起了,洗了脸,换了件白衬衫.
把身份证、通行证、钱包塞进一个帆布包里,打车出了门。
跟玛丽约在火车站碰头。
到广州站的时候,玛丽已经在了。穿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毛衣,下面一条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站在广场上的大钟底下。
看见李晨,抬了抬手。
“带钱了没有?”
“带了。”
“带了多少?”
“两千。”
“够了。”玛丽把旅行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过关之前,先换点港币,那边用港币,人民币有时候不好使。”
两个人进了站,上了车。
从广州到九龙红磡的直通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一多半是香港人,讲话的声音很大,粤语一句接一句。
还有几个像李晨这样提着包往那边去的,一看就是第一次去的,坐在位子上东张西望。
李晨和玛丽的位子并排,李晨靠窗,玛丽靠走廊。
车开了,出了站,过了郊区的田,又过了几个镇子,一路往南。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
玛丽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昨晚没睡好?”
“睡了两三个钟头。”
“想什么?”
“想今天要看什么。”
玛丽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去香港还想着功课。放松一点,那边就是看看,走走,不一定非要看出什么大道理。”
“我不是要找大道理,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一个包标价四万的时候,那家店长什么样,那个营业员怎么讲话,那个进去买的人穿什么衣服。”
“看这些有用?”
“我在东莞当工人的时候,邹连梅教我认皮料。她讲,看皮料不能只看正面,得翻过来看背面,看纤维,看毛孔。一样东西,你看得细,才知道差在哪儿。”
玛丽没接话,把书搁在腿上。
车往前走,过了罗湖,进了香港的地界。
窗外慢慢变了样,房子高了,密了,路边开始出现各种招牌,红的蓝的,中英文都有。
李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了一会儿,靠回椅背上。
玛丽的身子慢慢往他那边倾。一开始还端着,后来靠到他肩上,再后来,整个人往他胳膊上贴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匀了。
李晨的肩膀僵了一下。
玛丽是睡着了,头发散下来,搭在他胳膊上,有一点香味,不浓,混着车厢里的空调味,闻着有点闷。
整个人贴过来,隔着两层衣服,但肩膀那块是软的,热的。
车晃了一下,玛丽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被压着,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地方的重量。
李晨把自己的身体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想给她留个地方,可她跟着又贴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玛丽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眉毛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想什么事。
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到了李晨的胳膊上。
李晨没动,把眼睛转回窗外。
车还在往南走,外面的楼一栋接一栋,从窗边掠过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个香港人在看报纸,翻页的声音轻轻的。
他数着窗外的楼,数到三十几栋的时候,玛丽动了一下,把头往上抬了抬,又搁回去。手在他胳膊上动了一下,没拿开。
李晨觉得胳膊那一块有点热,慢慢地,那股热往腰上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坐直了一点,可玛丽贴得更紧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睡着了,你别多想。
可那个想法还是冒出来了。
上一次在她家练瑜伽,两个人也有过接触,可那时候是清醒的,两个人中间还有一套动作挡着。这一次不一样,她整个人是松的,软的,贴着。
胳膊上的热一路往下,走到肚子那儿,又往下走。
李晨把腿往里收了收。
“到站了。”
玛丽的声音。
李晨愣了一下,低头看。玛丽已经醒了,正抬着头看他,眼睛里还有点没散开的睡意。手从胳膊上收回去,坐直了,拿手把头发往耳后捋了一下。
“睡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靠着你了。”
“没事。”
玛丽看了他一眼,把书收进包里,没再讲话。
李晨站起来,把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站直了的时候,腿有点发酸,往窗外看了一眼,车已经进了市区,楼密得很,一眼望不到头。
下了车,出了红磡站。
外面的热气扑上来,混着汽车声、人声、电车的叮当声。
李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圈。对面是一排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楼下是川流的车,红的士、白面包车、双层巴士,一辆接一辆。
“这就是香港?”
“这就是香港。”
玛丽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走到路边。
“先找地方住,把包放下,再出来看。”
“行。”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玛丽走在前面,走得不快,眼睛看着两边的路牌。
李晨跟在后面,看什么都觉得密,招牌密,店面密,人也密,走两步就一个店面,走三步就一个路口。
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家小旅馆的招牌,竖着挂,白底红字。
玛丽在一家门前站住。门脸不大,一扇玻璃门,门边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房价——单人房一百八,双人房二百八。
“就这儿。”
“不看看别家?”
“别家贵。”玛丽推门进去,“香港这边住一晚,好一点的酒店要五六百,这个价,算便宜的。”
里面出来一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穿件碎花衬衫,讲话是广东话。
“住店?”
“两个人,一间房。”
“双人房,两百八。”
玛丽从包里掏出钱,数了三百,递过去。
中年女人开了单,拿了钥匙,领着他们上楼。上了三层,到一间房门前,开了锁。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床头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
靠窗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卫生间在角落,用一块木板隔开。
“就这样。”
玛丽把包往床上一搁。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行。”
中年女人交代了几句就下楼了。玛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密密的全是窗,晾着衣服,挂着空调机。
“李老师,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香港?”
“第一次。”
“那你今晚别睡太早。”玛丽把窗帘拉上,“楼下就有夜市,出去走走。你要看的东西,不在酒店里。”
“行。”
李晨把自己的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摸出毛巾和水杯。
玛丽进了卫生间洗脸,水声响着。他站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里往外看。楼下那条街,人来人往,招牌上的灯刚亮起来,一层一层往远处铺。
玛丽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擦过了,头发也理过了。
“走吧,下去吃饭。”
“行。”
两个人出了旅馆,下了楼,混进香港夜里的人流里。灯光一盏一盏往远处铺,看不到头。
李晨走在玛丽旁边,肩膀跟肩膀隔了半尺。
那半尺,一路走下来,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