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厂里出来,拐了个弯,往白云堡方向走。
夜里九点多,路上的车少了,路灯照着新修的路面,一段亮一段暗。
走到围墙门口,蓝制服保安还在,站得直。
李晨报了名字,保安翻了一下本子,抬杆放行。
售楼部还亮着灯,玻璃房里,张快乐坐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在整理,一张一张翻,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哥?”
“是我。”
“你怎么晚上来了?”张快乐站起来,把传单放下,“要来看你的房子吗?”
“对,今天来工厂,顺路来看看。”
“这顺路也太顺了,新市到这儿,得大半个钟。”
“也就走走。”
张快乐笑了一下,从前台后面走出来,拿钥匙。
“走,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出了售楼部,往三号楼走。
夜里的小区安静,楼间的路灯亮着,花坛里的草黑乎乎的,看不清颜色。
进了三号楼,上电梯,四楼,开门。
屋里黑着灯,张快乐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沙发、茶几、电视柜,跟上次来看的一样,电视上那层塑料膜还没撕。阳台的门关着,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远处能看到几盏灯。
张快乐走到客厅中间,“你随时可以来,来之前打个电话就行。”
“行。”
李晨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下。
夜里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远处白云山的轮廓看不见了,黑乎乎的一片,跟天连在一起。
“哥,你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问点事。”
“你问。”
“你们这边,房子卖得怎么样?”
张快乐靠在阳台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
“一般般。”
“一般般是多少?”
“上个月卖了两套,这个月到现在卖了一套。广州本地人不缺房,外地人不愿意贷款,剩下的就我们这几个人,一天发三百张传单,能捞到一个来看房的就不错了。”
“那你们压力不小。”
“不小。”张快乐笑了一下,“底薪三百,全靠提成。我这个月就一套还没卖出去,再卖不出去,下个月就要啃馒头。”
“会有的。”
“哥你倒乐观。”
李晨把双手搁在阳台栏杆上,“我是看你这个人能跑,上次你讲,一个月跑遍永泰、石井、新市、瑶台,一天发三百张传单,脚底板磨出泡,晚上回去拿针挑破。有这股劲的人,饿不死。”
张快乐没接话,站在门框那儿,看着李晨的背影。
“哥,我今天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们这边保安有七八个。”
李晨转过头。
“怎么突然讲保安?”
“你要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用?”
“你刚才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时间比看屋里的时间长。你上次来签合同,看的是房子。这次来,看的是外面。你心里有别的事。”
李晨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人,眼睛尖。”
“不尖做不了这一行,公司教我们有空就多琢磨客户的心理需求跟微表情要表达的意思。”
张快乐从门框上直起身,“我们这七八个保安,是公司在卖的楼盘必须要形象,所以请的都是高大帅气又能打的。有几个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身上还有本事,一天到晚在围墙里面打木头,闲得无聊。”
“打木头?”
“对,练手。”张快乐比划了一下,“一根木头桩子,扎在花坛后面,他们几个人轮着打,打的咚咚响,我都怕他们把围墙打塌了。”
“这么厉害?”
“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什么?”
“我明天跟我们陈经理讲一声。你是我们的VIp客户,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以后你那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打个电话到售楼部,我们这边安排人过去。”
“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我们现在房子卖得慢,经理巴不得有个客户能让他做点什么。你只要开口,他比你积极。”
“行,那就麻烦你。”
“麻烦什么。”张快乐笑了一下,“哥,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那边是个什么事?是抢生意,还是有人找茬?”
“一个女主管,以前的男人找上门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种人难缠,欠了钱跑了,现在回来要钱,平时我在新市,工厂这边有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管事,我怕她遇到事情没人帮。”
“女主管?”
“对,做皮带的。”
“那男人是来要钱的?”
“对。”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我老家那边也有这种,欠一屁股债跑了,老婆辛辛苦苦把日子撑起来,他又回来伸手。不给就闹,闹到你给为止。”
“是怎么处理?”
“当然不给他,你越给他,他越来。你就晾着他,他闹几次,闹不出东西来,自己就走了。”
“跟我讲的一样。”
“那就对了。”张快乐把门框上的手放下来,“行了,不早了。你明天是不是还有事?”
“明天去香港。”
“去香港?”
张快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香港做什么?”
“考察项目。”
“考察项目?”张快乐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哥,你都去香港考察项目了?你是我的偶像。”
“你拍马屁拍得有点过了。”
“我哪里拍马屁,我说的是实话。”张快乐笑出声来,“我上次跟你说买房子,你考虑两天就来签合同,我说样板房加一万,你就加一万。现在你都要去香港考察项目了,我拍你两句马屁怎么了。”
“行了行了。”
“行,不拍了。”张快乐往门口走,“你明天去香港,我给你个建议。”
“什么建议?”
“别在那边买包。”
“为什么?”
“因为那边卖得贵。”张快乐把门拉开,“我在白马卖过服装,香港那边的牌子,在广州有代理,价格不比香港差多少。你去那边看看,回来在广州买,能省一笔。”
“你怎么什么都懂。”
“做销售的,什么都要懂一点。”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小区。张快乐回售楼部,李晨往村口走。走到一半,张快乐在后面喊了一声。
“哥!”
李晨回过头。
“你明天去香港,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东西。”
“带什么?”
“什么都行,一块糖也行。”张快乐站在售楼部门口,两手拢在嘴边喊,“我就是想知道香港东西长什么样,是不是甜的。”
“行。”
李晨转回身,继续往村口走。
路边的新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村口的灯光亮着,803路的站牌下面,还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走到站牌底下,掏出手机,给朱桂芳发了一条短信。
“我明天去香港,厂里二牛会来盯着,遇到特别麻烦的事情还有白云堡的保安可以帮忙,有事打我手机。”
李晨把手机揣起来,站在站牌底下等车。
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皮料味和一点炒粉的油香。
803路远远地来了,车灯照在路面上,一片白。
上了车,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
车开出去,白云堡的围墙在后面越缩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兜里那本《百年孤独》的英文版被他拿了出来,玛丽前两天给的,说让他练习英语用。
书皮有点卷,翻开第一页,那一串“奥雷里亚诺”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