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雪傀儡在不断增多。一百七十九具。二百零四具。二百五十六具。
三月七已经累得坐在雪地上喘气了。她靠在一个雪傀儡旁边，雪傀儡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面朝前方。
“我不行了……”三月七说，“手腕酸死了……”
“那就休息一下。”泽羽说。
“你呢？你不累吗？”
泽羽停了一拍，三月七以为他要回答。
他没有，而是继续手中的动作，他的速度没有减慢，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快一些。
三月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真的是人类吗？”
三月。他终于开口，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从短暂的人生当中学到一件事——越是努力，就越会发现人类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三月七愣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做人了，三月！
三月七的表情冻住了。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星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组雪块，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不是人类。
泽羽想了想：……说得也是。
你考虑了三秒才发现这个事实？黑塔人偶的声音从空地边缘飘来。
两秒。泽羽说。
一秒。星说。
你们在比什么啊！三月七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三个人机验证是怎么敢光明正大的选我是人的？！”
“三月，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只是一个方块人。”
“三月，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偶。”
“三月，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是一个成精的星核。”
三个人对视一眼。
“所以，我们根本就不是人！”
三月七：“......”
过了一会，黑塔人偶假装上一段对话没有发生，继续报数，语气平稳，：已制造：三百七十八具。覆盖半径：二十五公里。
丹恒从她身边安静地走过，放下一个新造的雪傀儡，转身去拿下一组材料。他的动作安静高效，不抢眼，但从不拖后腿。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放下手中的雪块，直起腰来。雪地上已经站满了白色的身影，从空地中央延伸到视野边缘，面朝不同的方向，沉默地等待。
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规模。他说，够打一场小型战争了。
泽羽侧过头，看向瓦尔特，语气平静开口：“瓦尔特先生，看到这一幕，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瓦尔特的目光落在那些由雪块与南瓜拼凑而成的无机生命体上，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追忆。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制造兵器，这让我想起了我家乡的巴比伦塔。”
“那里曾有人妄图掌控律者，把生命当作实验素材，最后只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风雪从阵列间穿过。雪傀儡们安静地站着。
泽羽拿起一个新的南瓜，在手里翻转了一下：奥托。
瓦尔特的身形顿了一瞬。
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但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泽羽把南瓜放在两个雪块上，雪傀儡站了起来，
“奥托用血肉与律者核心，却造出的是战争武器。而我们，只是用雪和南瓜，却造出守护这片雪原的生命。”
不一样的。
瓦尔特身形微顿，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冰封的天地。
“我知道。只是感慨。”
瓦尔特摇了摇头：“有机会的话，我们好好聊聊吧。”
泽羽点了点头，然后停下手中的动作，侧着头看向瓦尔特。
瓦尔特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律者，你还会做梦吗？”
瓦尔特僵住了，他僵硬的看着泽羽，敢情让你好好聊聊你就是这样聊的是吧？！！
“梦见那些因你而死之人，梦见那些你没能拯救的人。”
瓦尔特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背负世界，在量子之海把他当陀螺抽的人。
“如果你还会，那么这一次开拓的结局，就由你来书写吧，去挽救曾经那些遗憾，哪怕一点也好。”
瓦尔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看着眼前的雪傀儡阵列，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白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安静地站立着，南瓜头歪着，空洞的眼眶朝向不同的方向。
另一边，泽羽则是走到三月七身前，向她伸出了手：“够了。”
三月七抓住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够了吗？”
“五百一十二具。初步够了，有时间再加点吧。”
泽羽走到阵列前方，面对着那片沉默的白色方阵。他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向远处的雪原。
“去吧。为瓦尔特开辟前进的道路。”
雪傀儡动了。
白色的方阵开始向雪原扩散，如同融化的雪水渗入大地，无声无息。
星站在泽羽身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就在刚刚，她给她造的第一个雪傀儡穿上了围巾，又剪掉了它的南瓜头，露出里面可爱而洁白的面部，星轻轻的把一顶圣诞帽放在它头上，看着温馨又可爱。
此刻，它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其他雪傀儡一样笨拙，一样坚定。它没有回头。
她看了很久，心里有种异样，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它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泽羽说。
泽羽转过身朝石砖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它们虽然是用我的规则造的。但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它们比我们更适应这片土地。”
三月七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所以我们的生存能力还不如一个南瓜头。
那是你的生存能力。黑塔人偶说，我的正常运作不需要考虑体温。
你不需要体温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活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因为我们三个根本不是人。
雪傀儡大军消失在雪原尽头后，营地安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但那种忙碌的、所有人都制造雪傀儡的节奏感消失了。
三月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雪地，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雪沫，然后开口：“所以……我们现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泽羽在石砖屋里整理物品列表。星坐在门前台阶上看着雪傀儡远去的方向。瓦尔特靠在外墙发呆。丹恒站在屋顶扫视雪原。
三月七环顾了一圈，加重了语气：“喂！有没有理一下本姑娘！我说——我们现在干什么？雪傀儡放出去了，星核还没找到，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泽羽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着三月七开口了：“三月，你想不想在这片星球上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三月七愣了一下：“什么痕迹？”
泽羽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块冰砖，转身看向她。
“可以留下一座独特的建筑。一座足够显眼的、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这片土地上本来就有的建筑。”
三月七眨了眨眼：“你是说……纪念碑之类的？”
“我习惯在各处建立据点。而这里的风景，我觉得很适合……”泽羽说，“很适合一座冰雪神殿。”
泽羽把冰砖抛给她，冰雪女神三月七，来到了祂忠诚的贝洛伯格。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是冰雪女神？
当然算了。冰雪，女，神。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三月七忍不住傻笑了，“冰，雪，女神。嘿嘿嘿嘿......”
星从旁边路过，“别犯花痴了，小三月。”
三月七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从傻笑中恢复，沉默了片刻：“既然是冰雪女神三月七，那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来设计？
我...吗？”
“我们一起盖。”泽羽说，“我可以让别人给出概念图，而你来做出选择。”
三月七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黑塔此刻突然登录人偶，她本人正坐在空间站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她的声音通过人偶传出来，带着懒洋洋的调子：“听说你们要在雪原上盖房子？”
“消息这么灵通？”泽羽说。
“毕竟是我的黑塔人偶，消息是共通的。”黑塔说，“我看了一眼，发现你们没在赶路，反而在搞基建。”
“不是搞基建。”泽羽说，“是盖一座神殿。”
黑塔挑了挑眉：“有区别？”
“冰雪神殿。”三月七抢着说，“纪念女神三月七！！”
黑塔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三月七，“女神三月七？这是啥子女神？”
“...对。冰雪女神。”
黑塔放下手中的红茶：“图纸有吗？”
“还没有。”泽羽说。
“哦？那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图纸方面，就交给我吧。”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了看泽羽，又看了看人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要——”她刚开口，泽羽腕表上又亮起一道新的通讯请求。
螺丝咕姆。
泽羽按下接听。螺丝的全息影像在腕表另一侧展开，和黑塔人偶并排。他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
逻辑：我注意到你们在规划一座建筑。结论：需要结构设计方面的支持。建议：由我来提供图纸。
“你也想出图纸？”泽羽问。
“结论：是的。我在建筑结构领域有一定研究，可以提供更优化的承重方案。”
黑塔斜了他一眼：“我已经承接了这个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