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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三十四日,王都圣克劳德,传来一道惊动了整个灰石城的圣旨。

调停旨。

传旨的钦差,一路快马,穿过圣战军的重重营垒,直入灰石城。他捧着一卷黄绸,当众宣读:

……圣战绵延,民苦久矣。朕心不忍,特下此旨:圣战军暂缓攻势,斯特林领退兵十里,双方各守边界,不得擅动。工业存废一事,非刀兵所能决,当由王都仲裁庭,当庭裁决。此旨既下,违者以抗旨论。

艾德里克站在城下,听着那道旨意,久久没有说话。

霍尔却激动得声音发颤:大人,停火了!王上下了调停旨,圣战军,要退兵十里!

退兵十里,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目光却落在城外那片营火上,可这旨,来得,太蹊跷。

蹊跷?

圣战军围了咱们一个多月,攻城、夜袭、断粮、舆论战,全用上了,眼看就要分个生死。艾德里克道,王上早不下旨,晚不下旨,偏偏在圣战军内部粮饷生乱、教廷内部又闹出《圣光正言》的时候,下这道旨——你不觉得,这时机,太巧了?

霍尔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王上不是真想调停。艾德里克道,他是怕——圣战军再打下去,矿能那口肥肉,就全落进教廷嘴里了。他下这道旨,是把工业存废的裁判权,从教廷手里,抢回王都的仲裁庭。

他抬起头,望向王都圣克劳德的方向:

这一仗,从城墙上,打到朝堂上了。

---

停火旨下,圣战军果然暂缓了攻势。

城外,布兰德的黑甲骑士,后撤十里,另立营寨。灰石城的探照灯,扫过那片空出来的旷野——一片狼藉,壕沟、拒马、攻城器的残骸,还散在荒草里。

可艾德里克没有松懈。

传令,他转身,对老把头、奥列格、鲁汉一字一句道,停火是假的,备战是真的。三日之内,把城防工事,抢修加固;把粮仓,能囤多少囤多少。圣战军表面退十里,暗地里——教廷的内殿法师团,正在往这儿调。

内殿法师团?老把头脸色一沉,那个要破矿能网的?

艾德里克道,明面停火,暗地磨刀。教廷不会真让王都把工业存废裁了——他们要的,是趁着停火的窗口,把底牌调齐,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旷野,目光冷峻:

王上的调停旨,是给教廷下的套;可教廷,正想借着停火的假象,给咱们下个更大的套。两边都在套里斗——咱们,得比他们,都多留一手。

---

停火的第五日,王都发来传召。

调停旨之下,双方既已各退十里,仲裁庭便要在王都开审。工业存废一案,由王上亲裁,教廷、斯特林领,各遣代表当庭陈词。

艾德里克,要亲赴圣克劳德。

大人,霍尔急道,您进城,万一教廷在仲裁庭上动手……

教廷要动手,艾德里克道,在城外就能动手。把我骗进王都,当庭杀了我——那等于当着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圣战军打不过一个破落男爵。教廷丢不起这个脸。

他顿了顿,整了整衣领:

这一趟,我必须去。仲裁庭上,我不去,工业存废,就由教廷说了算。

---

王都,圣克劳德,仲裁庭。

那是一座高大的殿堂,穹顶极高,烛影摇曳。殿中央,是一张长案,案后空着王座——王上病重,未曾亲临,只在上首,垂下一道薄薄的帷幕。

帷幕之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艾德里克被引入殿时,第一眼,便望见了那帷幕后的身影。它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笼在那片烛影里。

那是谁?他压低了声音,问引路的礼官。

殿下。礼官低声道,腓特烈殿下。

腓特烈……艾德里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王上的……幼子?

正是。礼官道,陛下病重,不便亲临,特遣殿下,监临仲裁。

艾德里克没有再问。他收回目光,却总觉得,帷幕后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殿中,已是剑拔弩张。

科尔温一袭白袍,坐在教廷一方,面容冷峻;他身侧,坐着一位更年长的红衣主教——安布罗西乌斯,教廷最高层的人物,此刻亲自坐镇仲裁,显然不打算让工业存废轻易裁决。

艾德里克走到斯特林领一方,站定。

仲裁,开始。

---

工业存废,安布罗西乌斯首先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本不必争。圣战,是为正圣光秩序,扫除亵渎。斯特林男爵,你以凡铁僭越圣火,以矿能窃取神力——此乃亵渎之罪,岂容仲裁庭翻案?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肃然。教廷一方的神职人员,纷纷颔首附和。

艾德里克却没有急着答。

他上前一步,看着安布罗西乌斯,又看了看那帷幕后的人影,朗声开口:

红衣主教大人,您说工业是亵渎,是窃取神力。那我想请教——

先民三百年前,用矿能点了灯、锻了钢、建了城。那时的光,是神的恩赐,还是先民的技艺?

安布罗西乌斯眉头一动,没有答话。

教廷封了矿,锁了能。艾德里克继续道,三百年后,魔晶暴涨,平民点不起魔法灯,只能摸黑度日。可三百年前,先民用矿能,照亮了整片大陆。

主教大人,您说工业窃取神力——可神力,本就是先民用来照亮天下、惠泽万民的东西。教廷把它锁进地底三百年,让百姓摸黑,这,是圣光的恩泽,还是圣光的失职?

殿中,一片死寂。连科尔温,都皱起了眉。

安布罗西乌斯沉声道:先民之物,本属圣光,岂容凡人所用……

那教典《圣器篇》第八十一条,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先民之遗产,当还于民,当惠于众艾德里克一字一句,把那行字,念了出来,这一条,是教廷自己的圣谕。主教大人,您是要说,教廷三百年前的圣谕,错了?

安布罗西乌斯的脸色,一沉。

艾德里克看着他,说完了那句话:

神管天,陛下管地,工业管吃饭。三者,不冲突。

工业不是要夺神的光——是要让百姓的灶膛里,有火。神保佑天上,陛下管好人间,工业填饱肚子。各归其位,各安其分,这才是圣光之道,才是王权之道,才是活人之道。

殿中,半晌,没有一丝声响。

连那些原本附和教廷的神职人员,也一个个,垂下了眼。

---

仲裁庭上,针尖对麦芒。

科尔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峻:斯特林男爵,你巧舌如簧,却改变不了一件事——圣战军围城一月,你倚仗的,不过是几台蒸汽机、几张符文机床。工业,是逞一时之快的凡铁;圣光,才是万世不易的真理。

科尔温主教,艾德里克道,蒸汽机会停,矿能会尽——可教廷锁住矿能三百年,魔晶价涨十倍,平民的日子,过得更好了吗?

他顿了顿,看着科尔温:

圣光要是真能万世不易,就不会靠封矿、断粮,来维持自己的。

科尔温的脸色,猛地一僵。

他正要再辩,上首那帷幕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帷幕后那位少年,被殿中剑拔弩张的场面,惊动。

殿中,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那帷幕。

帷幕轻轻晃了晃。半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帷幕后,传出。

那不是科尔温,也不是安布罗西乌斯——是一个极年轻、极清澈,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静与距离感的声音。

斯特林男爵。

艾德里克抬起头,望向那帷幕。

帷幕后的人影,似乎稍稍侧了侧头。

你信神吗?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中,烛影摇曳。那一声轻问,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殿堂里,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帷幕后,腓特烈殿下端坐着,一动不动。那一声你信神吗,不是问斯特林,而是在问——这个用凡铁撬动整个旧秩序的破落男爵,究竟,靠的是什么在站。

窗外的光,斜斜地,穿过高穹,落在那薄薄的帷幕上。帷幕后那道清冷的身影,笼在一片明暗交错的烛影里,沉默地,等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