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军改围而不打的第三日，城外，来了一队仪仗。
为首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员黑甲将领——正是圣骑士团团长，布兰德。他身后，是一队圣骑士，打着圣火纹章的旗帜，行到城下，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了马。
斯特林男爵！布兰德在马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布兰德，今日亲自到城下，有几句话，要当面与你说！
城头上，艾德里克望着那黑甲的身影，没有立刻答话。霍尔低声问：大人，布兰德亲自来了……他想干什么？
劝降。艾德里克道，围而不打，打不死咱们，他就想用嘴，把灰石城劝开。
他走到墙垛前，居高临下，朗声应道：
布兰德团长，有话，请说。
布兰德在马上，扬声道：
斯特林男爵，布兰德奉圣战军之命，给你最后一条生路——
第一，你交出异端首恶斯特林本人，开城投降，可免一城百姓死罪。
第二，焚毁所有蒸汽机、符文机床、矿能网——工业区的机器，一件不留，全数焚毁。
第三，工业区，从此归教廷所有，由教廷接管。
布兰德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若应了这三点，灰石城满城百姓，可保平安，田产牲畜，分毫不犯。你若不应——圣战军围城一日，灰石城便断粮一日，直到城里饿死最后一个人。你自己，掂量。
城头，一片死寂。护厂军、工人们，都望着艾德里克，等着他开口。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他望着城下那黑甲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满城的百姓——铁锈河边排着长队领粮的工人，城墙下扛着沙袋抢修的汉子，抱着孩子躲在巷口张望的妇人。
他转回身，朗声道：
布兰德团长，你要我交出斯特林，焚毁机器，把工业区交给教廷——可你算过没有，灰石城百姓吃的粮，是谁种的？
布兰德一愣。
灰石城的地，是铁锈河两岸的百姓种的。艾德里克道，他们的麦子，不靠教廷的圣光长出来，靠的是自己的一双手。你要他们弃械免死——可他们手里的，从来不是械，是锄头、是犁、是磨坊里的磨盘。
城头上，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说的是。
艾德里克继续道：你说蒸汽机是亵渎造物，要焚毁。可我要问你一句——教廷三百年前，封了先民的矿。那矿里的能源，是先民的遗产，天下共有。教廷凭什么封了它，又凭什么说，用它的人，是？
布兰德一时语塞：那是……那是教廷为了……为了圣光秩序……
为了圣光秩序？艾德里克淡淡道，三百年前，先民用这矿能，点了灯、锻了钢、建了城。教廷一封矿，把这些都封进了地下。三百年过去，平民用不起魔法灯，只能摸黑度日——这就是教廷要的圣光秩序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布兰德身后的圣骑士们，有几个，目光闪了闪。
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布兰德团长，你们烧的不是工业——你们烧的，是教廷三百年前封矿的老底。
布兰德的脸色，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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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布兰德在马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你这是……你这是歪曲圣教！
歪曲圣教？艾德里克笑了笑，布兰德团长，我且问你——先民的能源库，现在还封在教廷的地底。你敢不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告诉我，教廷地底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布兰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奉命征讨工业亵渎，教廷给他的，是一道道军令、一份份檄文。可先民遗产到底是什么、教廷为何要封矿——这些，从来没有人，跟他说清楚过。
他第一次，在心里，升起一丝疑问。
艾德里克看着他那沉默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他朗声道：
布兰德团长，你要劝降，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内，你若想通了，愿意问一问教廷地底那东西的真相——灰石城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布兰德没有答话。他盯着城头那剪影看了半晌，终于一勒马缰，调转马头，沉声道：
那队仪仗，跟着他，退回了圣战军大营。
城头上，霍尔松了一口气：大人，布兰德……退了。
退了。艾德里克望着那远去的黑甲背影，可他退的不是城，是他心里的疑。
我方才那番话，艾德里克道，他答不上来。一个堂堂圣骑士团团长，答不上来先民遗产是什么——他心里，能不犯嘀咕？
他顿了顿：谈判，为的不是谈和——是拖时间。拖过这三日，甘纳西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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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谈判拖延的三日，灰石城上空的封锁，仿佛松了松。
第三日深夜，铁锈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橹的水声。
艾德里克赶到码头时，只见夜色里，几条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船头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正是甘纳西。
大人！甘纳西跳上岸，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艾德里克一把扶住他，你那一封粮船在河口被扣的信——我还当你出事了。
是出了点事。甘纳西苦笑，我的粮船，确实在河口，被圣战军的水师扣了。可我人没事——我混在奥伦尼亚的商队里，绕过了他们的哨卡，到了奥伦尼亚，找着了埃斯普兰。
埃斯普兰答应运粮了？
答应了！甘纳西道，埃斯普兰听了灰石城的事，又看着斯特林钢的出口权——他愿意，以商路换钢：运粮入城，换斯特林钢出口奥伦尼亚。第一批粮，就在我后头，走水路，正往这儿赶！
他话音未落，铁锈河上，果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压过水声的橹声。几条更大的粮船，正趁着夜色，悄然靠岸。
甘纳西信里那句没写完的我……，原来是我另想办法——粮船被扣，他没有放弃，绕道求援，把第一批外援粮，带了回来。
艾德里克看着那几条靠岸的粮船，又看着甘纳西那风尘仆仆、却挺直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甘纳西的肩：好。这一仗，有你一半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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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灰石城粮仓的存粮，多了整整一批。
艾德里克站在城头，望着铁锈河上那渐渐远去的船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转身，走回城墙中央，站定。城下，是灰石城的百姓，城上，是护厂军的兵士。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诸位——有句话，我要当着这满城的人，说给你们听。
城下，无数道目光，望了过来。
教廷说，工业是亵渎，蒸汽机是僭越圣火，矿能是先民邪祟。艾德里克道，可我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把那句先民古语，念了出来：
魔力若能源，神亦当失业。
你们烧的不是工业——你们烧的，是教廷三百年前，封矿的老底。
城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工人们仰着头，眼里亮起了光。
神亦当失业……老把头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忽然咧嘴笑了，大人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解气呢？
夜风里，灰石城的灯火，彻夜通明。铁锈河的河水，载着那几条粮船，和满城的希望，黑沉沉地，流向远方。
城外，圣战军大营里，布兰德回到帐中，脸色铁青。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灯火，一明一灭。他忽然想起城头上那句话——教廷地底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三百年前封矿的先民遗产。教廷为什么要封？那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的心里。
帐外，隐约传来几个圣骑士低声的议论——团长方才在城下，怎么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先民遗产……到底是什么？
布兰德捏着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圣骑士团内部，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