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改消耗战的第七夜,天上没有月亮。
灰石城北墙的探照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照不透那浓墨似的夜色。铁锈河的河水,黑沉沉的,河面上连一丝波光都没有。连日的对峙,城上城下都累了——护厂军轮着班,靠着垛口打盹,探照灯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可艾德里克没有睡。
他站在总办署的窗前,看着铁锈河对岸的工业区。炉火从烟囱口吐出来,把半片天烧得通红,可那火光底下,锅炉房、符文车间的屋顶,却是一色的死黑。
大人,霍尔从门外进来,压着声音,您说圣战军今晚会动手?
艾德里克道,布兰德围而不打,不是不打了,是在找咱们的破绽。硬攻城墙,他啃不动;他就该换一头——绕开城墙,直插工业区的侧翼。
工业区侧翼?霍尔一愣,那里没城墙,只有两道矮墙和一片货场……
所以才好下手。艾德里克道,教廷那份破坏名单上,头一位是什么?
霍尔脸色一凝:锅炉房、符文车间——蒸汽心脏
艾德里克道,城墙外头,是圣战军的兵;城墙里头,工业区才是灰石城的命。布兰德只要趁着天黑,摸过铁锈河,从侧翼摸进工业区,把锅炉房、符文车间一炸——灰石城的一停,这城,就只剩一副空壳了。
他顿了顿,看着霍尔:
传令下去,今夜,鲁汉的保安队,老把头的守夜队,都别睡。锅炉房、符文车间,再加一倍人。货场两侧的矮墙,埋爆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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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过半,工业区侧翼的货场,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踩着草叶的脚步声。
那不是风声。那是有几十双脚,正贴着货场的阴影,猫着腰,朝锅炉房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摸。
夜袭队,来了。
他们没有打火把,也没有点火,只借着锅炉房烟囱里吐出的那点炉火余光,辨着路。为首的一个,穿着灰袍,腰间挂着一串锁链似的法器——是个法师。他身后的几十个黑影,身上背着铁锤、凿子、炸药,一个个压着步子,像一群摸进羊圈的狼。
锅炉房,就在前头。灰袍法师压低声音,回头叮嘱,进去之后,先炸炉膛,再烧符文车间。教廷那边催得紧,今夜务必办成。
大人,身后一个黑影迟疑道,万一撞上守夜的……
守夜的?灰袍法师冷笑,城墙那边守得铁桶似的,这侧翼的货场,能有什么人?都围城半个多月了,城里的兵,早累趴下了。摸进去,炸了就走。
他话音未落,货场尽头,忽然的一声——一盏探照灯,猛地亮了。
雪白的光柱,划破夜幕,直直地,罩在了那几十个黑影身上。
谁?!货场墙头上,一个保安队的汉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什么人,敢摸老子的货场!
灰袍法师脸色一变:被发现了!快——冲进去,炸了锅炉房!
几十个黑影,顾不得遮掩,拔腿就朝锅炉房冲去。
可他们刚冲出货场,脚下的地面,忽然的一声闷响——货场两侧矮墙下,奥列格埋的爆罐,被保安队的人一拉阀,同时炸开。泥土石块冲天而起,炸出一条沟壑,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影,连人带炸药,掀翻在地。
炸罐!他们埋了炸罐!夜袭队里,有人惨叫着。
鲁汉的声音,从货场另一头传来,带着一股狠劲儿:
保安队,列阵!火铳手,上前!别让他们近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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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铳声,在夜色里炸响。
一排保安队的汉子,端着火铳,从货场的货堆后探出身来,朝着那冲出来的黑影,砰!砰!砰!,一排枪子打了出去。冲在最前的几个夜袭队黑影,应声倒地。
可夜袭队,没有退。
那灰袍法师,猛地一甩法器,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他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魔晶的蓝光,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开来,竟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挡住了火铳的枪子。
钢珠子,打不穿魔法盾!灰袍法师狞笑一声,区区保安队,也敢拦我?
他一挥手,身后的黑影,借着那光盾的掩护,又朝锅炉房扑去。
鲁汉脸色铁青。他正要再喊,货场的东西两个方向,忽然,同时亮起一片火把。
老把头的守夜队!鲁汉眼睛一亮,从东边抄过来了!
火光里,老把头叼着旱烟袋,领着几十个守夜队的汉子,从厂房东角包抄了过来。他们的火把,映着一张张被炉火熏黑的脸——那是一张张工人的脸,铁匠、磨坊工、矿工、木匠。
与此同时,工业区的西边,也亮起一片火把。老李头提着铁锤,身后跟着一帮铁匠,从厂房西角,堵了过来。
护厂的兄弟们!老把头扯着嗓子,吼得声嘶力竭,今儿个,让这群穿灰袍的龟孙看看——什么叫护厂!
护厂!护厂!
货场的四面,火把越聚越多。工人护厂队,从厂房各角,一层一层,把那几十个夜袭队,围在了锅炉房外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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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法师的光盾,能挡住前面的火铳,可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工人。
他刚要再念咒,老李头已经抡着铁锤,从侧面扑了上来。
魔法盾?老李头虎吼一声,铁锤裹着风,狠狠砸在那光盾上,老子在铁匠铺打了三十年铁,还怕你这块薄片子!
的一声,那光盾,竟被一锤砸出一道裂纹。
灰袍法师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他刚要重新凝盾,老把头却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他背后——一杆旱烟袋,敲在他手腕上,把他手里的法器,敲飞了出去。
你那法器,老把头眯着眼,也就能在没人的地方逞威风。到了咱这厂房里,四面八方都是人,你护得住前头,护不住后头。
法器一落地,那光盾,轰然碎裂。
工人护厂队,一拥而上,把灰袍法师和那几十个夜袭队,死死按在了地上。火铳、铁锤、锄头、扁担,一股脑地,架在他们脖子上。
绑了!鲁汉一挥手。
那一夜,工业区侧翼的夜袭,被工人护厂队,硬生生地,正面击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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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灰石城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货场上,夜袭队留下的炸药、凿子、铁锤,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地。锅炉房、符文车间,安然无恙——烟囱里的炉火,还在吐着红光。
被俘的灰袍法师,被押进总办署,跪在堂下。
艾德里克坐在案后,看着他那一身灰袍,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串落地的法器,开口:
法师大人,你是行会的人吧。
灰袍法师猛地抬头,嘴硬道:我……我是圣光信众!为圣战而来!
圣光信众,使的却是灰袍会的手法。艾德里克淡淡道,你那一手光盾,是行会高阶法师的看家本事。圣战军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多行会的法师?
灰袍法师的脸色,变了变,却仍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艾德里克道,我替你说。他站起身,走到那法师面前,蹲下身,这一夜,你们夜袭队,奔着蒸汽心脏来——锅炉房、符文车间,正是教廷那份破坏名单上,头两位。你们不是普通圣战军,你们是行会旧法师部队,专替教廷,干拆厂、炸炉的脏活。
灰袍法师的瞳孔,猛地一缩。
行会旧法师部队,艾德里克看着他,你们自己,还瞒着什么?
堂下,一片死寂。
良久,那灰袍法师,终于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我招。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圣战军里,除了我们这些行会的旧法师——还有一支……内殿法师团。他们不归布兰德管,直接听命教廷总堂。他们这一趟南下,不是来炸锅炉房的——是专为破矿能网而来。
破矿能网?艾德里克的眉头,一动。
灰袍法师道,矿能网,是灰石城的地底命脉。内殿法师团,奉命带着破阵的法器——要找到矿能网的总枢,把它整个抽干、引爆,让灰石城的地底,一片死黑。
他抬起头,看着艾德里克:
锅炉房、符文车间,只是幌子。教廷真正要的,是让灰石城,连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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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法师被押下去后,总办署里,一片沉默。
霍尔脸色发白:大人,内殿法师团……这是教廷的底牌。他们不炸厂房,要破矿能网——矿能网一断,整个工业区,全得停摆。
艾德里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工业区那彻夜通明的炉火,久久沉默。
教廷要的,从来不是赢一场仗。他低声道,火,从瓦拉尼亚的大地上,彻底抹掉。
他顿了顿,转过身:
工人护厂队,今夜,正面击退了圣战军的正规军。可下一回,他们要对付的,不是几十个夜袭队——是教廷的内殿法师团。
这一仗,他道,才刚刚开始。
窗外,薄雾散尽,灰石城的炉火,依旧通红。
货场上,工人护厂队的火把,已经熄了,可那一张张被炉火熏黑的脸,还在记忆里,清晰地亮着。
老把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护厂的,不是兵——是护饭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