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被围的第十日,城外,忽然来了一支车队。
那车队挂着格里昂商号的金色招牌——那是瓦拉尼亚数一数二的大商号,马车足有二三十辆,满载着粮袋,停在城门口。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衣冠楚楚,堆着一脸的笑,朝城头拱手:
斯特林男爵——格里昂家,给灰石城送粮来了!
城头上,艾德里克望着那支车队,没有立刻答话。霍尔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格里昂家,怎么想起来给咱们送粮了?圣战军把城围得这么紧,他们能进得来?
进得来,艾德里克道,圣战军也得吃饭。格里昂是给圣战军供粮的大户,他们运粮进城,圣战军自然放行。
那他们……
两头都赚。艾德里克淡淡道,一边给圣战军供粮,一边又来给咱们送人情——卖咱们一个好,日后不管谁赢,格里昂都不亏。
霍尔脸色一变:那这粮……能收吗?
艾德里克道,送上门来的粮,不收白不收。可收粮归收粮,账——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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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克下城,亲自见了格里昂族长。
那族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着艾德里克,腰弯得极低:
男爵大人,小人听闻灰石城被围,心中实在不忍。格里昂家念着与斯特林领多年的交情,特运来这二十车粮,聊表心意。分文不取,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艾德里克笑了笑,格里昂家,什么时候做起亏本买卖了?
这说的哪里话!族长连连摆手,男爵大人是瓦拉尼亚的栋梁,格里昂家,怎敢赚您的钱?这粮,就当格里昂家,孝敬您的。
艾德里克没接话,只让人把粮收了,又吩咐霍尔,好生款待格里昂的车队。
夜里,拉斐尔却摸进了总办署,脸色铁青。
大人,拉斐尔把两本账册,往案上一摊,格里昂家的账,我查出来了。
格里昂家,一边给咱们送粮,拉斐尔道,一边,也在给圣战军供粮。而且——他翻开两本账,指着上面的数目,给圣战军的粮,是按军粮价供的,量大、价低;给咱们的这二十车,是按市价的,可账上记的,比给圣战军的,贵了整整三成。
三成。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了叩。
这二十车粮,拉斐尔道,格里昂家的,比他们供圣战军同等的粮,贵了三成。也就是说——格里昂家,是拿圣战军的粮价做底子,再往咱们这儿,抬了三成的价,说是,实则是拿,给咱们下饵。
下饵?艾德里克抬眼。
格里昂家的算盘,打得很精。拉斐尔道,他们要的不是这二十车粮的利——是让咱们欠下这份。日后圣战军若退了,格里昂家靠着这份送粮救命的情分,就能在工业区、在瓦拉尼亚,稳稳占住中立调和的名头。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赚。
艾德里克没有说话,看着那两本对摊的账,久久沉默。
供咱们的粮价,比供圣战军的,贵了三成。他低声道,好一个格里昂——这是拿人情,做买卖。
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既然他们拿咱们当人情做买卖——那咱们,就还他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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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计就计。艾德里克道。
格里昂不是两头都赚吗?那咱们,就让他两头都亏
当夜,艾德里克让拉斐尔,伪造了一封圣战军与格里昂家的密约——信上写着,格里昂家已暗中投效圣战军,愿在城破之日,接应圣战军入城,换取格里昂家独占灰石城商路的利益。信的落款,是圣战军主将布兰德,与格里昂族长的印信。
这信,艾德里克道,放进下一批运粮的粮袋里。让格里昂家,亲自把这的证据,运进圣战军的大营。
大人,霍尔一惊,这……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不是烧咱们,艾德里克道,是烧格里昂。布兰德要是看见这封,会怎么想?
霍尔想了想:布兰德会以为,格里昂家一边给圣战军供粮,一边又跟斯特林家暗通款曲——
艾德里克道,布兰德是圣骑士团团长,最恨的,就是两面三刀。让他看见这封,他第一个疑的,就是格里昂家。到时候,不必咱们动手,布兰德自己,就会去格里昂。
他顿了顿:格里昂想两头都赚——那咱们,就逼他,只能选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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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约,连夜被缝进了一袋运粮的粮袋里。
格里昂家的车队,满载着空粮袋,和那封,驶出灰石城,朝圣战军大营去了。
果然,不出三日,格里昂族长,又亲自登门了。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仓皇,几分讨好:
男爵大人,族长压低了声音,格里昂家,有一桩要紧事,想私下跟您说。
实不相瞒,族长抹了把额头的汗,格里昂家,跟圣战军,是有几分来往——那是做买卖,糊口罢了。可如今……圣战军那边,不知为何,突然对格里昂家,起了疑心,处处刁难。格里昂家,实在吃不消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格里昂家,愿意向大人投诚——只要大人日后,能在工业区、在瓦拉尼亚,照拂格里昂家一二。格里昂家,愿把圣战军的军情,如实奉上。
艾德里克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心里却明镜似的。
格里昂这是假意投诚——他怕被布兰德当敲打,又舍不得两边的好处,于是两头下注,先保住一头。所谓,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艾德里克没有点破。他一笑:
族长愿投诚,那是灰石城的幸事。不知族长,头一份见面礼,是什么?
有,有!族长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这是圣战军攻城器的图纸!他们造的投石机、冲车,构造、尺寸,全在上面。小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
艾德里克接过图纸,展开——那确实是攻城器的设计图,画得极工整。可艾德里克的目光,却落在了图纸的一角——
那里,刻着一个细小的、蜿蜒的阵纹。那阵纹,艾德里克认得——是教廷专用的附魔阵纹。
他盯着那阵纹,久久没有说话。
大人,拉斐尔凑过来,也看见了那阵纹,低声道,攻城器上,怎么会有教廷的阵纹?
艾德里克卷起图纸:这说明,圣战军的攻城器,不是布兰德那些圣骑士打造的——是教廷,直接督造的。教廷把附魔阵纹,刻进了攻城器里。
教廷直接督造?拉斐尔道,那这攻城器,不是普通的投石机——它带着法术。
艾德里克道,格里昂这头一份,看着是投诚,实则——是他把教廷的底,卖给咱们,又转头把咱们的话,卖给教廷。两头都不得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格里昂族长那远去的背影,目光冷峻:
可格里昂递来的这卷图纸,倒是真的。教廷督造攻城器——这仗,比咱们想的,还要难打。
夜风里,那卷攻城器图纸上,教廷的附魔阵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