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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五日,灰石城与外界之间,最后一点物理联系,也被掐断了。

那日清晨,铁锈河下游,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把一座山,从中间劈开了。

艾德里克赶到城头时,霍尔正趴着垛口,脸色惨白:大人,铁路桥……被炸了。

炸了?

圣战军昨夜,摸到铁桥镇,把铁路桥的桥墩,埋了炸药。霍尔道,今早一声响,桥,断成了两截。桥上的铁轨,全扭成了麻花。

艾德里克还没说话,达里安又匆匆跑上城头,脸色也难看:

大人,矿能管道……地面段,被截断了。

哪一段?

铁桥镇到工业区那一段。达里安道,圣战军顺着地面管道,隔一段挖开一段,把管道给炸了。地下的管,埋在土里不好炸,可地面这一段,一炸一个准。

霍尔倒吸一口凉气:铁路断了,管道也断了……工业区跟外头,这下,是彻底断了。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他望着铁锈河下游,那袅袅升起的硝烟,久久没有说话。

铁路,是工业区的大动脉;矿能管道,是工业区的。这两样一断,煤运不进来,料运不进来,钢运不出去——工业区,就成了一座孤岛。

他们掐得很准。艾德里克淡淡道,断粮道,断铁路,断管道——教廷这一手,是要把灰石城,活活困死。

大人,霍尔急道,铁路断了,管道断了,咱们的煤、咱们的料,从哪儿来?光靠城里这点存货,撑不了几天!

存货不够,那就——从地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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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艾德里克把老把头、达里安、马尔科,叫进了总办署。

案上,摊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几条路线,被艾德里克用红笔,圈了出来。

圣战军封了官道、铁路、水路。艾德里克指着地图,可他们封不住这三条路——

第一条,他指着矿区支线,铁锈河西岸的矿区支线山道。这条路窄,走不了大车,可驮马、骡子,能过。山道绕得远,可圣战军封不到这儿。

第二条,他指着铁锈河,水路。圣战军的水师封了渡口,可河这么长,总有他们看不住的浅滩。夜里,小船走浅滩,能悄悄过河。

第三条——他顿了顿,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画着矿脉符号的地方,地下旧矿道。

旧矿道?马尔科一愣,那不是早废弃了吗?

废弃了,可还能走。艾德里克道,旧矿道,从灰石城底下,一直通到铁锈河对岸的老矿坑。那是先民挖矿留下的通道,圣战军不知道,也堵不住。走地下,最稳妥。

老把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了半天:大人,这三条路,都窄,都远,一次也运不了多少。

运不了多少,就慢慢运。艾德里克道,一条路断了,换一条;两条断了,还有第三条。三线接力,断不绝。

他顿了顿,看着那地图,一字一句:

圣战军断咱们一条链,咱们就换一条链。铁路断了,有山道;管道断了,有矿道;水路封了,有浅滩。他们能断一次、两次,可断不完——因为每一粒煤、每一袋粮,都能从三个方向,往灰石城里流。

打仗,打的是后勤。他道,后勤断不了,灰石城就断不了。

---

地下旧矿道,连夜被重新清理出来。

马尔科带着几名测绘学徒,举着火把,钻进了那蛛网似的旧矿道,一点点探路、加固、立桩。矿道里漆黑一片,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股发潮的、矿尘的气息,弥漫在幽深的通道里。

这矿道,马尔科摸着石壁,惊叹道,先民挖的?挖得可真深、可真齐整。

先民的东西,艾德里克站在矿道口,看着那幽深的黑,比咱们想的,要聪明得多。

老把头带人,把粮袋、料捆,一担一担,挑进矿道。山道那边,驮马的铃声,也一声一声,响了起来。铁锈河的浅滩边,几艘小船,趁着夜色,悄悄过了河。

三线接力,粮和料,正一点一点,往灰石城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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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链的第三日,甘纳西来找艾德里克。

大人,甘纳西压低了声音,我想出城一趟。

出城?艾德里克眉头一动,圣战军把城围得铁桶似的,你怎么出去?

走水路。甘纳西道,铁锈河的浅滩,我熟。趁夜,驾一条小船,贴着河岸走,躲过圣战军的水师,能摸出去。

出去做什么?

求援。甘纳西道,灰石城的粮,只够两个月。光靠地下那三条小道,杯水车薪。得有人出去,到奥伦尼亚,找埃斯普兰——他欠着咱们的人情,又眼馋斯特林钢的出口权。只要他肯运粮进城,灰石城,就有活路。

艾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甘纳西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可这一刻,他愿意冒死出城求援,为的,不只是利。

你这一去,艾德里克道,凶险万分。圣战军的水师在河上巡着,万一被抓……

抓了,我就是个走货的商人。甘纳西咧嘴一笑,圣战军还能把走货的商人怎么样?大不了,破财消灾。可大人您——您得留在城里,稳住这满城的人心。

他顿了顿:这城,是您的战场;河,是我的商道。各安其位。

艾德里克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你走水路,出去求援。沿途,别走官道,走小路。

放心吧大人。甘纳西道,商人的脚,比骑士的马,还认路。

当夜,铁锈河边,一条孤舟,趁着夜色,悄然解缆。

甘纳西立在船头,朝岸上的艾德里克拱了拱手,一撑竹篙,小船便贴着河岸,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茫茫夜色里。

铁锈河的河水,黑沉沉的,像一条蛰伏的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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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纳西出城,三天了。

第三天傍晚,总办署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窗台上。

霍尔连忙抓住那信鸽,解下它脚上绑着的一根细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递给艾德里克。

纸条很小,边角还被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了一些。

艾德里克接过来,就着灯,展开——纸条上,只有半句话:

粮船在河口被扣,我……

后面的字,没了。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笔尖猛地一划,只留下一道仓促的、没写完的墨痕。

纸条的末尾,还沾着一块暗红色的——像血。

屋里,一片死寂。

霍尔的声音发紧:大人,甘纳西……出事了。

艾德里克捏着那半张纸条,看着那没写完的字,看着那暗红的血痕,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铁锈河的河水,黑沉沉地流着。那一条载着甘纳西出城的孤舟,如今,不知漂在河的哪一段。

断一条,换一条;三线接力,断不绝。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又看了看那半张纸条,可这人——若断了,三线接力,也续不回来。

他把那纸条,折起,放进怀里。

窗外,夜色里,铁锈河的河水,还在黑沉沉地流。

甘纳西的信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