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军先锋在城外五里扎营的第二日,灰石城四面,同时响起了号角声。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是合围的号角。
北墙的探照灯,在晨雾里,猛地扫出一圈白光。光柱掠过旷野,照见一队队黑甲骑兵,正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朝灰石城两翼合拢。南边铁锈河的渡口,也燃起了连片的营火——圣战军的水师,封住了水路。
三路合围。霍尔站在城头,看着那四面逼拢的黑影,脸色发白,大人,南路的粮道……断了。城外的粮队,全被圣战军扣在了半道上。
艾德里克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四面合拢的军旗,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把灰石城,箍在中间,像一只渐渐收拢的铁掌。
粮道一断,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他问。
正在盘。霍尔道,我让账房连夜清点全城粮仓——
盘完了告诉我。艾德里克道,我要一个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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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霍尔捧着一卷账册,进了总办署,脸色难看。
大人,他把账册摊开,全城粮仓,加上工业区的储备,加上各户存粮,一共……只够两个月。
两个月。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了叩。
这还是按顿顿管饱算的。霍尔补充道,圣战军断了粮道,往后这粮,就是咱们的命。两个月一过,不用他们打,城里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屋里,一片沉默。
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铁锈河边,粮行的伙计正把一袋袋粮,从仓库往大车上搬。可那些大车,如今一辆也出不了城了。
两个月。他低声道,圣战军号称十万,他们自己的粮,也得从老远运来。咱们撑两个月,他们能不能撑两个月,还得另说。
可大人,霍尔急道,两个月,总归是短——
短,就把它算长。艾德里克转身,第一件事——开战时配给。
战时配给?
从明日起,全城的粮,不分商号、不分大户,统归工业区粮仓统一调配。艾德里克道,工人、技师、市民,一律按工分领粮。干活的,多领;不干活的,少领;老人孩子,保底。
按工分?霍尔一愣,这……这不成了按劳取酬?
围城的时候,艾德里克道,谁出力气守城、谁烧炉子供能、谁修工事御敌,谁就多吃一口。这不是公平,这是把每一粒粮,都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传我的话——围城期间,城里的买卖照做,可粮,得由工业区说了算。谁家敢私自囤粮、哄抬粮价,就按通敌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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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门广场上,排起了一条长队。
工人们拿着工牌,一个接一个,到粮仓前领粮。管粮的账房,按着工分簿子,一袋一袋地舀。队伍最前面,是老把头,他黑着脸,瓮声瓮气地问:
大人,按工分领粮——我这把老骨头,能领多少?
你管城防,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壕沟上。艾德里克道,工分,记头等。
老把头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那成。我这把老骨头,值一袋上等麦子。
队伍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往前凑:大人……我男人在城墙底下搬石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娃,能领吗?
艾德里克道,你男人守城,你替他领。娃,有保底。
妇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抱着孩子,深深弯下腰去。
人群里,原本那股人心惶惶的劲儿,慢慢松了些。
霍尔站在粮仓边,看着这井然的长队,低声道:大人,这么一分,城里那点粮,倒是能多撑一阵了。
不只是多撑。艾德里克道,工分领粮,是把全城人的饭碗,跟灰石城绑在了一起。谁守城,谁吃饭——守城,就不再是护厂军一个人的事,是全城人的事。
他顿了顿:教廷要断咱们的粮,那咱们就先把,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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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三夜,圣战军动手了。
那夜无月,天极黑。城墙上的探照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也看不清旷野深处。
亥时刚过,北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马蹄声,是踩着草叶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有人摸上来了!城墙上的守夜兵,压着嗓子喊。
艾德里克一个翻身,从城墙垛口边直起身。他抓过探照灯的摇柄,猛地一转,雪白的光柱,地一下,朝城外那响动处扫了过去。
光柱落处——旷野里,几十个黑影,正猫着腰,摸向城墙根。圣战军的夜袭部队,想趁着天黑,摸到城墙下架云梯。
照瞎他们!艾德里克一声令下。
墙垛之间,达里安守着的两架热光器,同时亮起。那是把矿能瞬间灌满、一口气放出来的闪光——水晶球烧到滚烫,猛地炸出一片刺目的白芒。
那一刻,城墙下,仿佛凭空炸开两轮白太阳。
夜袭部队的眼睛,被那强光一照,瞬间一片白茫茫——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打滑,手里的云梯落地,人更是原地转着圈,惨叫着捂眼。
他们怕的不是火,艾德里克站在城头,看着那白芒里溃散的黑影,淡淡道,是看不见。
白芒散去,城墙下,圣战军的夜袭部队,已经连滚带爬地溃退下去。有几个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壕沟里,被壕底的碎石扎得惨叫连连。
城墙上,护厂军爆出一阵欢呼。
大人,鲁汉跑过来,一脸兴奋,夜袭的,被打退了!热光器一亮,他们眼睛全花了,连咱们的城墙根都没摸到!
没摸到,是因为看不见。艾德里克道,传话给达里安——热光器,往后夜里轮班守着,圣战军敢摸黑来,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看不见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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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被打退后,灰石城安稳了两日。
可第三日清晨,城墙上的探照灯,照见了一件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事——
城外的旷野上,圣战军砍倒了一大片树林。伐木声,从清晨响到黄昏,一根根粗壮的圆木,被拖到大营前,架起了一排排支架。
霍尔趴在垛口,看了半天,声音发颤:
大人……圣战军,在造攻城器。
投石机。艾德里克望着那排越来越高的木架,还有冲车。他们把林子都砍了,是打算拿石头,硬砸开咱们的墙。
那咱们……
他们造攻城器,得几日?
霍尔目测了一下那排木架的进度:看那架势,少说……五日。
五日。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排越来越高的木架上,又落回城墙下那一排排劈柴似的圆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火。
攻城器五日成形——破城的倒计时,已经烧起来了。
夜风里,圣战军大营里,伐木声、钉锤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灰石城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