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令落地那天,灰石城的技师们,站在了十字路口。
行会总坛发来的是除名状:凡行会注册技师,为斯特林工业效力者,一律除名,终身不得入魔法学院,其三族之内,不得再考。这令一下,比断晶还狠——断晶断的是火,除名断的是饭碗,是前程,是一族人的念想。
总办署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技师,有家属,有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被妻子死死拽着胳膊,眼睛红通通的:你疯啦!除名!除名就什么都没了!咱闺女才九岁,她还想进学院——你让她一辈子当个匠人家的小丫头?
灰袍技师低着头,不吭声。他手里,攥着一卷行会发来的除名文书,纸边被他攥得发皱。
老周,人群里有人喊,别犯糊涂!行会不给活路,可好歹还留个名分——你离了行会,灰石城能给你什么?
名分。人群后,一个声音插进来。
众人回头,艾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他没有看那卷除名文书,而是看着那个叫老周的技师:
老周,你进行会多少年了?
十……十三年了。老周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十三年。艾德里克点点头,十三年,你从学徒熬成技师,行会给你涨过几回工钱?
老周愣住了。
我替你说。艾德里克道,行会的规矩,技师按月领,三年一评,可评来评去,工钱没涨过几回;升品级,要论资历,论血统,论跟哪位长老走得近——就是不论手艺。你手上那手淬火的活儿,灰石城没人比得上,可你在行会,还是排在最末等的技师。对不对?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周围的人群,也渐渐静了。
行会不给人活路,只会给人。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名分,是挂在墙上的匾,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当炉火,不能供孩子念书。今儿,工业区也给你一样东西——不是名分,是工契。
他让人把一卷文书递到老周面前:
工契上写得明白:入厂,即按手艺定级。你淬火的手艺,定技师三级,月银翻番;家属安置,孩子入学,厂里管。这卷契,不看你血统,不看你在行会排第几——只看你手上那双手。
老周抬头,看着那卷工契。他妻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
老周,艾德里克道,行会除你的名,是怕你离开;工业区收你的契,是留你干活。你要名分,行会给得了;你要日子,得看自己选哪头。
人群里,静了很久。
老周伸手,接过工契。他低头,看着上面一行行字,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大人……这契上写的技师三级……是按手艺定?
按手艺定。
那……我的淬火手艺……
灰石城第一。艾德里克道,我亲眼看过你淬火,炉温、浸水、回火,一步不差。这手艺,在行会排末等,在工业区,排头等。
老周攥紧了工契,忽然,眼泪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工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妻子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伸手拍着他的背:老周,老周……
大人,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稳了,这契,我签。除名就除名——十三年,我够了。我想当一回,手艺值钱的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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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总办署的工契簿上,多了十七个名字。
十七名技师,从行会除名,入工业区。有的是老周这样的老师傅,有的是半大的学徒——他们排着队,在工契上按下手印。按完,有人把行会的灰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有人干脆把袍子一撕,扔进炉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大人,甘纳西看着这一幕,低声问,这十七个人,行会那边,怕是要记恨的。除名令写得狠——连三族都牵连。
记恨,由他记恨。艾德里克道,行会要的是听话的技师,工业区要的是会干活的手艺人。他们除名,是堵死技师的后路;咱们接人,是给手艺人一条活路——这十七个人,往后就是工业区的脊梁。行会除一个,咱们收一个;他断一条路,咱们开一条路。
可三族牵连那话……
那是行会吓唬人的。艾德里克道,三族牵连,得有王命。行会自己说了不算——若真闹到王上面前,我倒要问问:手艺人靠手艺吃饭,犯的哪条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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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灰石城下了一场小雨。
总办署里,艾德里克看着窗外,久久没说话。雨丝斜斜地飘着,铁锈河对岸,工业区的灯火,透过雨幕,亮得格外温柔。
大人,奥列格走进来,老周他们,安置好了。家属院那边,腾出十七间房,孩子入学的手续,明儿就能办。
还有——奥列格顿了顿,圣克劳德那边,传来风声:行会总坛,给下面传了一道令。说凡投斯特林者,其三族之内,不得入魔法学院
预料之中。艾德里克道,行会没了人,就开始烧桥。
烧桥?
艾德里克道,他烧桥,是怕人走。可桥这东西——烧了一座,就有人再造一座。行会烧桥烧了三百年,把人困在行会里当柴烧;工业区不烧桥,工业区修路——路修到哪儿,人就能走到哪儿。
雨丝敲着窗棂,沙沙地响。
工业区的灯火,在雨里,亮成一片。十七个名字,在工契簿上,墨迹未干——他们脱下的灰袍,有的叠着,有的烧了,都成了过去。
从今儿起,灰石城的技师,有了第二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