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劳德的王宫听证厅，比城门广场还要热。
行会联名告状告到了王上面前，王上亲设听证：一面是行会总坛的代表，灰袍长法师卡泽尔坐镇，身后跟着一排行会执事；一面是斯特林男爵，带着三本账、先民遗产权证，身后站着甘纳西、奥列格和米兰达。
米兰达今天穿了白袍，胸前挂着教廷的银质圣徽——她是应艾德里克之邀来的。
听证厅里，王座高悬，两廊挤满了观审的贵族。王上坐在王座上，半阖着眼，看不出喜怒。卡泽尔先开口：
陛下，行会状告斯特林男爵，盗掘行会祖脉之矿，私采私炼，中饱私囊。此矿，乃行会三百年前奉先王命，封存的先民之地——斯特林领的铁矿，正在其封界之内。斯特林男爵未经行会允许，私挖私炼，此为，请陛下明断。
封界之内。艾德里克接过话，卡泽尔法师，您说铁矿在行会封界之内。敢问，行会的封界，是哪一年划的？
三百年……卡泽尔顿了一下，具体年号，恕老夫记不周全。
三百年。艾德里克道，我这里有份底档，请陛下过目。
他呈上一卷泛黄的文书：这是灰石城治所的地契底档——铁矿属斯特林领私产，三年前更过册。而更册之前，此矿是座淹了水的废矿，行会弃之不顾，连地契都没人要。陛下，一座被行会弃了三百年的废矿，行会凭什么说，那是它的？
废矿也是行会封存之地！卡泽尔提高了声音，斯特林男爵，你偷挖封存之地，就是犯禁！
封存之地？艾德里克不慌不忙，卡泽尔法师，我再请问——行会封存这座矿，封的是什么？
卡泽尔一滞。
陛下，艾德里克转身，面向王座，行会封存的，是矿下那座能源库。那座能源库，是先民时代留下的——先民用它，点亮过整座瓦拉尼亚。三百年了，行会把能源库封在地底，不许人碰，不许人用——它封的，是矿吗？不是。它封的，是一把火。一把能照亮瓦拉尼亚的火。
听证厅里，一阵骚动。贵族们交头接耳。
斯特林男爵！卡泽尔厉声道，你巧言令色——能源库是先民遗产，怎由你一家说了算！
我说的不算。艾德里克道，让教廷说。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米兰达。
米兰达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古旧的羊皮卷：陛下，这是教廷藏经阁的底档。先民时代，教廷典籍有载——先民遗产，天下共有，非一家一姓之矿。这卷是三百年前的誊本，白纸黑字。行会要独吞能源库，说是——请问，这二字，是先民的祖脉，还是行会的祖脉？
你——卡泽尔脸色铁青，米兰达牧师，你一个圣光教会的牧师，也要替斯特林说话？
我替圣光说话。米兰达道，圣光教义，讲的是天下共明，不是一家独占。行会封库三百年，把先民的火，锁在地底不见天日——这违背教义，还是维护教义，请陛下和诸位大人，自己分辨。
听证厅里，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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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睁开眼。
斯特林男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你这能源库，是先民遗产，不是你斯特林一家的矿。朕问你——你取矿能，作何用？
陛下，艾德里克道，矿能出地，点亮灰石城，点亮圣克劳德，点亮瓦拉尼亚的炉子、灯、磨坊、铁路——取之于先民，用之于王国。
用之于王国。王上重复了一遍，那，若朕要你——矿能输出多少，作价几何，由王都派人监督，你可愿意？
愿意。艾德里克回答得干脆，矿能本就是瓦拉尼亚的，由王都监督，正合名分。斯特林领不藏私，报备即报备，分成即分成——只要这火，烧起来。
王上颔首，那朕就给你们定个章程：斯特林领保留矿区开采权，矿能输出，按三成报王都；行会不得再以为由，阻挠开采。卡泽尔法师——
卡泽尔脸色铁青，却不得不低头：……臣，遵旨。
窃矿之罪，王上顿了顿，查无实据，撤销。
听证厅里，一片吸气声。贵族们看着艾德里克，眼神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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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米兰达在廊下叫住艾德里克。
斯特林男爵。她低声道，今日听证，教廷站在了你这边——可这份，是双刃剑。科尔温主教在教廷，对工业区早有微词。你今日借教廷压行会，明日，教廷若要压你，你拿什么挡？
拿火挡。艾德里克道，圣光的教义，是天下共明。工业区的火，点亮的正是这——教廷若真按教义行事，就该站在火这一边。
米兰达看着他，半晌，轻轻点头：
但愿如此。她顿了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行会输了法律，不会输手段。接下来，他们要动暗的了。
艾德里克没接话。他抬头，看着王宫听证厅的方向，那扇厚重的铜门，正合上。
听证结束了。行会的告状，被撤了案；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王上那句报备分成，像一道新的规矩，把矿能网，拴上了王都的秤——秤是王都的，可秤上的货，是灰石城的火。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米兰达的白袍轻轻扬起。
暗的。艾德里克低声道，那就接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