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告书摊在案上,教廷守旧派的印,红得刺眼。
艾德里克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去辩偷没偷,反而伸手,从案下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摸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第一样,是那卷《关于将圣克劳德地底矿脉纳入铁路能源配套工程的奏议》——卷尾,肯德里克次官的批复端端正正,财政次官的印,压在王令边上。
第二样,是一份上古工业遗址勘察报告,工程图纸的格式,能导槽的间距、节点的排布、敲击的节拍,每一栏都配着注释——卷首的定性一行字,墨迹虽旧,力道不减:圣克劳德地底矿脉,系三百年前先民所建能源设施,非神罚之地。
第三样,是卷首盖着教廷大法官金印与王上御印的裁决书——那场并案大审,当庭裁定:骸骨是铸造假骨,所谓邪术阵是先民工程,工业区盈利属实。
他要告我偷采矿脉。艾德里克把三样东西并排推在控告书旁,我这儿有一样东西,比他那块印更旧——那就是三年前,王上准我勘探开采矿脉的批文。他要说我,我先问他一句:王上批过的,算不算偷?
马尔科立在一旁,看他把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忽然道:总办,控告书上说的是逾越特许——会不会拿特许令里魔晶另议那一条做文章?
艾德里克点头,可特许令的,议的是魔晶的买卖。我要开采的,是矿脉本体,是铁路能源配套工程——这份奏议,是铁路总办职权内递的,财政次官批的,王上钦定的。他要是把二字掰开揉碎,我就把当年批文上的日期,戳到他眼皮底下:采掘在前,控告在后,要告,先问王令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两份勘察报告与裁决书:神罚那套话术——那场大审,已经当庭裁过了。骸骨是铸的,阵是先民的,矿是先民的能源库,不是禁地。教廷大法官的金印都压在那儿了,守旧派如今想翻旧案,先得把当年那具假骨,重新烧一炉铁水铸出来才行。
窗外,铁锈河对岸,烟囱照常冒烟。艾德里克把三样东西收拢,重新压回铁皮柜。
巴德利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老爷,那卷自证文书呢?七日之期已到,送去王都的,还是先前那卷?
照送。艾德里克头也不回,账,我照交。控告书,我照接。两样都摆在王上案头——哪样站得住,哪样站不住,王上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可这控告书,是教廷守旧派盖过印的……
盖过印,才更该晾着。艾德里克在案前站定,回头看他,守旧派那枚印,盖得越重,王上越要问一句——控告书才到,油坊就停了,这印,是替教廷盖的,还是替收油的人盖的?王上不傻。我们越急,越像心虚;我们晾着,急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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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达是午后到的。
她没进账房,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工业区那些冒烟的烟囱,才转身进来。艾德里克把控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目光落在卷尾那枚教廷守旧派的印上,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这枚印,盖的是他们自己的手。
我知道。艾德里克道,可它顶着的,是教廷的名头。
教廷的名头,不是一枚印说了算的。米兰达把控告书放回案上,当年大审的裁决书,是教廷大法官当着王上定的;那份合规意见,是改革派核了三日账出具的。守旧派要拿一枚私印,去翻一场钦定的大审——这官司,他们打不赢。我的意思,这控告书不必急着拆,你越急,越显得二字有分量。
艾德里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米兰达,你如今说话,比我还会算账。
近墨者黑。米兰达淡淡道,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不过有一桩,你得当心。守旧派这枚印,从来不是单打的——他们敢盖,后头多半还压着别的招。你防着明面上的控告,别漏了暗处的。
她走后,艾德里克望着那枚红印,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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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甘纳西的黑市线,送来一沓东西。
不是信,是几张皱巴巴的契纸,和一份抄录的账目。甘纳西进门时,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大人,查着了。梅尔基奥那老东西,一面让守旧派递控告书,一面在暗处下手了——他这两日,指使旧部,沿线的油坊,一家一家地收油。价开得极高,几乎是市价的两倍,现银交割,不欠一文。油坊的掌柜们,谁受得住这个?
收了多久?
三天。沿线七座油坊,收了六座。甘纳西把那沓契纸往案上一拍,我顺着货单摸下去,发现收油的头目,还是老面孔——当年梅尔基奥手下那几个管仓的。这账,我誊了备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昨儿后半夜,我去铁岭那边盯过——收油的不走黑市,走的是明账,现银一箱一箱抬进油坊,掌柜的连夜数钱。天亮挂牌,挂得比什么都快。那架势,摆明了不怕人查,就等着把油坊买空。
不怕人查。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货单落款那个暗号上,他连掩饰都不掩饰——这是把我的证据,排着队递到我手里。
艾德里克接过契纸,一张一张看过去。货单上,日期、数量、价码,记得清清楚楚,收油的落款,全都指向同一个暗号。
上一回,他说要断我的油,是烟幕。艾德里克把契纸放下,这一回,他是真要断了。
大人,那咱们——
不急。艾德里克抬手压住他的话头,他这一手,掐的是将来——油坊的现货收空了,我煤油灯的新油,就断了来路。可他把账做得这么齐整,货单、契纸、现银交割,一样不落——这是把的证据,亲手递到我手里来了。
他抬眼,看向甘纳西:把这沓东西,连夜誊一份,送霍尔。让他递到王上面前——不是替我喊冤,是让王上亲眼看看:控告书才到御前,行会的旧部,已经连夜在掐斯特林领的油路了。谁在明里喊维护行会秩序,谁在暗里断百姓的灯,王上自会掂量。
先下一子。甘纳西眼睛一亮,让王上先看见他们的后手。
艾德里克道,王上看的从来不是谁有理,是谁先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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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夜的油,还是没保住。
第二天天没亮,奥列格就闯进账房,油污的手里攥着一张告示,声音发沉:
老爷,铁岭那边的油坊,昨儿夜里挂了的牌。我今早去问,掌柜的说,油,被人收空了——一粒也榨不出来了。
艾德里克赶到煤油灯仓库时,正赶上最后一车料进门。马尔科立在一排排渐空的货架前,手里托着一只空油壶,壶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油光都没有。
库里的存货,还剩多少?艾德里克问。
照现在的出货,撑不过半个月。马尔科的声音很轻,分销网四十八家,一家一月三十银的灯费,都在等着这批油。油断了,灯就灭了;灯灭了,四十八家商号那碗饭——
他没说完,可后半句,谁都听得懂。
铁锈河的风从库门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积的灰,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艾德里克立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排空荡荡的格子,忽然想起 那本账上,他亲手划下的那栏油。
最薄的一处。他低声念道,他到底,还是朝这儿下手了。
就在这时,巴德利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信,脸色比奥列格还要白三分:
老爷……黑市线刚传来的,梅尔基奥的原话——
艾德里克接过信。就着库门口那点天光,他看清了信纸末尾那一行字:
禁运断的是现在,掐油断的是将来——斯特林,你的灯,还能亮几夜?
那日入夜,账房的桌上,又压了三封信——分销网商号来的。巴德利一封一封拆开,看完,声音压得极低:东头李家灯铺的掌柜问,油坊停了业,明月的灯料,还供不供得上;南头郑记也来问了。四十八家,都在等一个准话。
艾德里克把三封信叠好,压回案角,望向窗外那排还亮着的灯。
回话。他说,就说一句——灯,还亮着。
风裹着铁锈河的腥气,从空荡荡的货架间穿过去。
马尔科手里的空油壶,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