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后的第七日,总办署的灯,已经连亮了七个夜。
铁锈河对岸,工业区的烟囱一根没熄;账房里,算盘珠声也没断过。这七日,巴德利记得分明——第一夜,盘煤仓,把九十三日的账,一粒一粒数到纸上;第二夜,对魔晶替代的账,煤油灯的出货量一笔一笔核到后半夜;第三夜,过分销网四十八家的名册,一家一家摸清底细;第四夜,米兰达的意见书到了,教廷改革派的印,是当夜送来的;第五夜,典礼上押下的那人过堂,供词誊了三遍,墨迹干在灯下;第六夜,等王都特使来验。
到了第七夜,巴德利伏在案上,把一摞誊好的账册往艾德里克面前推,指尖在几处墨迹上顿了顿:
老爷,四本账,齐了。
第一本,账目。
工业区上季实账,一笔没藏——盈利、税银、工人饷,全都在册子上。巴德利翻开第一页,魔晶替代那笔,是重头:煤油灯出货三千四百盏,一盏一月三十银,光这一项,一月就是十万又二百银的进项;蒸汽顶了精炼工序的大半,魔晶的用度,比去年同期,跌了六成。这账摆出去,明明白白写着——不靠魔晶,工业区照转。
第二本,库存。
煤,库里实存,够撑到过冬,矿脉那条输煤轨道上还压着未卸的;铁,五年长约的第二批货已到,堆场码得顶到梁。巴德利翻到第三页,语速慢了下来,油——他抬眼看了艾德里克一下,油库实存一月余。新油的路,是长约锁死的;油坊现成的货,分销网四十八家帮着顶一半;剩下那半,账房留了省用的预案。
油这栏,照实写。艾德里克道,写清楚,比写满强。梅尔基奥早晚要知道我的底牌,与其让他从我仓里的破绽摸到,不如把这最薄的一处,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要是真朝这儿下手,那他就得先想清楚,四十八家商号手里那碗饭,他端不端得走。
第三本,供应链。
分销网四十八家商号的名册,一页一页摊开,每家背后那根线,都能顺着纸面摸到灰石城的煤仓、油坊、铁堆。巴德利道:四十八家,五年质保,供应不断。谁家靠灯吃饭、谁家替工业区供料、谁家跟煤商沾着亲,全在册子上记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账,是四十八家商号共同的账——他们比谁都怕这盘子散。
第四本,合规。
三权监督令落地以来的记录,一次一次,工工整整:教廷监督的日子、王室抽成的账、工业区自治的章程。最上头,压着米兰达那份意见书——监督令落地,合规无碍,教廷改革派的印鉴盖得端端正正,落款处,米兰达还多添了一行小字:核账三日,数目无差。
她亲自送来的。巴德利道,合规二字,教廷改革派认了,就认到底
四本账,一摞压一摞,在案上码成一座小山。艾德里克望着那摞纸,指尖敲了敲封面:还有一样,加上。
哪样?
证据。艾德里克道,典礼那夜押下的人,过堂的口供——供出行会账房,是姓李的管事指他去的。把供词誊一份,夹进合规账里。证据链这东西,不嫌多。
巴德利应声提笔,把供词一笔一划誊正。账房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隔河传来的、彻夜不息的铁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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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王都特使来验看。
艾德里克没把特使领进账房,先领他进了工业区。暮色里,一溜新挂的煤油灯从街口亮到街尾,灯焰在风里稳稳地立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特使背着手,走到一盏灯前,忽然伸手,拨了拨灯焰。灯焰在他指前晃了晃,又立稳了。
这灯,一盏能点几个时辰?
夜里点足六个时辰。艾德里克道,一盏一月三十银,管够。灰石城如今点的,是三千四百盏——大人请看,满街的灯,从这儿一直亮到铁锈河边。魔晶呢?五十金一枚,一盏灯够烧几夜?
特使没答。他绕着那盏灯走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那排烟囱。蒸汽正从泄压阀里地吐着白气,在暮色里拖成一条条笔直的线。
账本呢?特使问。
在案上。艾德里克道,四本账,一本一本,都摊着。账目、库存、供应链、合规,每一条都有人签、有人押、有据可查。大人若要验,明日一早,封蜡之前,随时来看。
明日就封蜡?
七日之期,是王上给的。艾德里克望着那排烟囱,七日内拿出让行会无话可说的自证。今夜是第六夜,明日一早,文书封蜡,快马送王都。正好卡在第七日上头。
特使沉默片刻,忽然道:斯特林,你这些天,让账房算了几遍账?
每夜一遍。
每夜一遍……特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四本账,与其说是给行会看的,不如说是给你自己夜夜算的。行会要看的,是你慌不慌;你夜夜算账,就是告诉他们——你不慌。
他转身上了车驾,临入车,回头撂下一句:明日封蜡,本使来压个手印。钦命使臣验看这几个字,比你自己封一百道蜡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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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天还没亮透。
总办署的灯,亮着最后一夜。案上,四本账誊正合订,成一卷厚厚的文书,封皮上墨迹未干:斯特林领能源禁运无效之自证,恭呈御览。封皮下方,钦命使臣的手印已经压好,殷红的一枚,盖在墨迹边上。
艾德里克亲手捻起火漆条,在烛焰上转着,火漆一滴一滴,落在封口上。他垂着眼,看着那团暗红的蜡慢慢凝成一个圆——七日,四本账,三千四百盏灯,一夜没熄的炉火,都在这团蜡里了。
门外,巴德利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
老爷!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还温的信,脸色却变了,霍尔大人的密使,天不亮就进了城。信,加急的。
艾德里克捏着火漆的手一顿,蜡滴地落在封口上,将那圆凝到一半。
他接过信,拆开。霍尔的字迹,比往常更寡淡,也更沉——
行会向御前,又递了一份东西。非自证,乃控告。罪名四字:矿脉偷采。谓斯特林领采掘矿脉,逾越特许,窃王家之产。状纸之末,教廷守旧派,已盖印签押。
王上未置可否,可状纸已抄传各官署。你那份自证若晚一步,这二字,就要抢在前头,把的风头压过去了。
信纸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压了一座山。
艾德里克慢慢放下信,低头看那卷封到一半的自证文书。火漆还软着,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烫出来的伤口。
窗外,铁锈河对岸,工业区的烟囱,照常冒着烟。三千四百盏灯,还亮着。
矿脉偷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字,指尖在那团未凝的火漆上停住,他断我的能源断不动,就来挖我的根。
他抬眼,望向案上那卷文书,又望向窗外那排不肯低头的烟:
七日到了。账,我交。控告,我也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