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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高喝,像一块烧红的铁,投进了刚沸腾的水里。

满场的欢呼,齐齐一滞。人群像退潮一样,从试车场入口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立着一个人。

行会执事,青绡绶带,腰间一方行会的银腰牌。他手里捧着一卷盖了暗红火漆的文书,身后跟着两个黑市口常见的掮客打扮的随从,一步步走进场来,走到青铜牌匾前,站定。

总办。执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钉在满场人耳朵里,行会长老令,请斯特林领总办听宣。

他展开文书,朗声诵读:

奉行会长老令——自即日起,斯特林领一切魔晶采购、运输、交易,一律冻结;凡行会辖下商号,不得与斯特林领通能源之有无;黑市之口,一体封禁。违者,行会共讨之。禁运之令,即刻生效。

文书卷拢,落进他手里。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地炸开。

禁运?说断就断?

魔晶可是能源的根啊——断了它,铁厂拿什么点火,灯拿什么亮?

西侧见证席上,有守旧派的贵族捻着胡须,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没了魔晶,斯特林领那灯,怕是撑不过这个月吧?

话音未落,东侧短工堆里,已经有人慌了。一个灯坊的伙计攥着工头的袖子,声音发颤:叔,咱们坊里的灯……还点得起来吗?

慌什么!工头喝他,喉结却也跟着上下滚了一滚。

空气里,铁锈河的煤烟味还缠着刚才那声汽笛的白雾。只是这会儿,再没有人仰着头看它了。满场的目光,都落回台上那个背影上。

艾德里克没动。他背对着人群,正望着那台还在喘息的铁车,蒸汽从车头的泄压阀里地吐着,像一头刚跑完、还在缓气的牲口。

他转过身来。

禁运。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把它掂了掂份量,行会长老令。好大的令。

他缓步走到青铜牌匾前,手按上匾沿,指腹擦过工业合规监督令六个字的阴刻。

诸位来宾,方才揭牌,都看见了——这方令,是钦命使臣持金章、教廷与工业区三方,当着满场人的面,揭下来的。王上钦定,教廷合议,白纸黑字,钉在这面匾上。

他抬眼,直直望向执事:

行会长老一纸文书,就要断王上钦点监督的产业的能源。我斗胆问一句——这是行会,要在瓦拉尼亚,另立一张比王印还大的令?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撑起来:总办这话过了。行会只管行会辖下的买卖,与王令无碍——

无碍?艾德里克冷笑一声,禁的,是王上钦定的产业;断的,是工业区照章纳税的炉火。这叫无碍?

他转向贵宾席:使臣大人,您持金章在此,亲耳听见了。这话,我原样留着——将来面奏圣听,省得再复述一遍。

王上特使扶着栏杆,脸上的和善已经收了个干净。他沉声道:行会长老的手,伸得过界了。此事,本使记下了。

执事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至于灯撑不撑得过这个月——艾德里克没给他接话的缝,抬手一招,奥列格。

奥列格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大步上台。他把账册往台案上一墩,声如洪钟:

库存账,总办署夜夜盘点,账房有据!煤、铁、油,库里三样都够——就算外头的货一根线都不进来,工业区也能撑到过冬!

凭什么?执事梗着脖子。

凭五年的约!奥列格地翻开账册,沿线的铁料,五年的长约,签在斯特林领名下,白纸黑字!煤,按揭付,冬夏同价,五年不撤!油坊、焦炭行,款子当夜就拨,不压一文!还有分销网四十八家商号,五年质保,供应不断——煤油灯三十银一月,魔晶五十金一枚,这账,商号心里都有杆秤。谁平白撕约,谁就是自断财路!

账册摊着,墨迹和印章码得整整齐齐。台下那些原本脚底发虚的短工,听着听着,腰杆又直了起来。

执事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艾德里克却先一步,把话头截死了。

还有一桩事,趁诸位都在,索性摊开。

他向台下一招手。鲁汉端着一只铁盘,大步流星地登台,铁盘里,静静躺着那根带白印的旧制动栓,和一支短锉。

这根栓子,今早各位都验过了。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昨夜有人摸黑摸进试车场,要在这台车命根子上锉一刀,好让列车跑到半路,断在铁轨上。人,我押下了,栓子,我留着了。

他抬眼,目光慢慢扫过执事,扫过那两个掮客,又扫过西侧那些捻须的贵族:

一边想害死这台车,一边想饿死造这台车的人。一边锉我的制动栓,一边断我的能源。诸位——典礼上动手脚的行会,今天倒反过头来,宣判我斯特林领的能源?

满场轰然。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执事身上。

这世道,贼喊捉贼,喊得可真响。

执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怀里那卷文书被他攥得变了形,半天才挤出一句:长……长老令既已宣读,禁运之事,三日之内,还望总办……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又急又乱,青绡绶带在身后一甩一甩。两个掮客慌慌张张地跟上去,被人群挤得险些绊倒。

米兰达立在牌匾另一侧,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人群外,低声道:你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自己跳进火里来的。艾德里克把铁盘递还给鲁汉,行会要的是我慌。我一慌,这满城的短工就慌;短工一慌,炉子才真的会灭。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排烟囱:我不慌。炉子就不会灭。

---

禁运令,比艾德里克预想的,传得更快。

当夜,那卷行会文书的内容,像水漫过青石板一样,从黑市口一路淌出去——六十里,百里,沿线每个驿站、每个铺子、每个码头的闲话桌上,都在讲同一件事:行会,把斯特林领的能源断了。

甘纳西的线报,是第二天天亮前到的。字迹潦草得像被露水泡过,只有一行:

沿线都传遍了。都说斯特林领的灯,要灭了。

艾德里克把信纸折起来,走到窗口,拉开窗。

天刚亮。铁锈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河对岸,工业区的烟囱一根接一根,正吐出灰白的烟——那烟在天光里拖成一条条笔直的线,像一排不肯低头的旗。

他望着那些烟,忽然笑了一下。

梅尔基奥要的,是明天一早,灰石城一柱烟都不冒,一盏灯都不亮。他说,那他才有戏可唱。可你看——

晨雾散开。分销网沿街的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伙计们把煤油灯一盏一盏挂上门楣,灯光在晨光里晃着,暖融融的。

他的禁运,是打在棉花上了。

那日正午,巴德利从城门方向急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王都来的,马背上挂着霍尔的火漆信筒。

艾德里克拆信。霍尔那寡淡工整的字迹,一行行落进眼底。

信不长。前几句是王都的动向:行会递了条陈,把禁运说成维护行会秩序;守旧派的教廷官员替行会帮腔;肯德里克那系的人,在背地里说斯特林领的炉火,早该收一收了。

中间一段,字迹比前头略重:

王上震怒。行会一纸文书,竟敢当面与钦命监督令叫板,这打的是王室的脸。可王上恼的,不止行会——斯特林领的灯要灭、灰石城要乱,收拾残局的,还是王都。你这一头,闹得越大,王上那边,越要你拿出个交代来。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墨色浓得几乎要透破纸背:

行会已在御前放了话:七日之内,若斯特林领拿不出让行会无话可说的自证,魔晶断供之事,便是顺理成章。王上谕示——七日之内,拿出你的自证。

信纸上的火漆,还带着一路的尘土。

艾德里克把信纸压回案上,指腹碾过那两个字。

窗外,铁锈河上,最后一层晨雾正在散尽。对岸的烟囱,还在稳稳地冒烟。

七日。他低声道,够我把账,一笔一笔,翻到他们脸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