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带着小马搬来一杆半人高的杆秤,秤砣是铸铁的,平时用来称粮食和木材,最大刻度五百斤。
刘大厨从厨房拿来斩骨刀,把三头野猪都一劈为二,老周和小马七手八脚地把半头野猪从马车上卸下来用麻绳捆好打结挂在秤钩上,秤砣滑出去老远才堪堪稳住,秤杆高高翘起。
老周眯着眼读了好一阵秤星,声音都在发颤:“三百六十五斤!”换另一半野猪上秤,三百八十斤,野猪王七百四十五斤,这还是没算野猪皮和内脏的重量。
另外两头也同样惊人,一头四百二十五斤,一头四百三十斤。
老周把秤砣在秤杆上滑了好几个来回才压抑住颤抖的手,大声报出结果。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三头加起来整整一千六百斤,这数字报出来的时候连刘大厨都愣住了,拿着记账本的笔抖了两抖。
刘大厨把记账本子递给旁边的小徒弟,开始蹲在李子枫跟前掰着手指头算账。
“李站长,这三头野猪加起来一千六百斤,你这已经是去了皮和内脏的,咱们净肉就按照一千二百斤算,按之前定好的价钱,野猪肉八毛一斤,算下来是九百六十块钱。你看行不?”
刘大厨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食堂的账上有钱,可现钱不够,先付六百六十块,剩下的三百块下个月给。”
李子枫说:“行,就按这个算,赊账三百块也没问题,不过得打个欠条。”
刘大厨便去出纳室支钱,不一会儿学徒小跑着回来,把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和盖好公章的三百块欠条交到李子枫手里。
李子枫把欠条装进上衣口袋,钞票当着众人的面数了一遍,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全有,花花绿绿一大叠,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帮忙抬秤的几个保卫干事看得眼睛都直了,六百六十块钱,他们干好几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老周拿胳膊肘捅了捅小马,“李站长这趟是真发了。”
小马嘿嘿直笑,说:“人家能打到那是人家的本事,你不服你也去试试,三天打不到一个大点的猎物那是常有的事,运气不好还会被红狗子追着屁股蛋子满山跑。”
众人哄笑,七手八脚地把野猪往食堂后厨的案板上抬,谁也没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那个瘦高身影。
小赵是保卫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干活也不偷懒,但此刻他看着李子枫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血丝。
他最近沾上了推牌九,起初只是跟着几个相熟的小打小闹,后来输红了眼越赌越大,欠了二百多块的赌债。
债主是公社一带出了名的狠角色,昨天派了两个人堵在他家门口,把话撂得很明白:再有两天就是还钱的日子,要么把钱还上,要么拿他老婆去抵债。
他想起来家里那个从外县嫁过来的女人,胆小,爱哭,跟了他这些年穿的都是打补丁的衣裳,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等他下班回家。他不敢想如果还不上这笔钱,那帮人会对她做什么。
李子枫手里那一叠票子,那可是有好几百块。他再值几个月的夜班也挣不到这个数,那是能救他和他老婆命的钱。
小赵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卷捏得稀碎,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回保卫科值班室的路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只要拿到那一叠票子,把赌债还上,就再也不赌了,以后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
食堂后厨的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酸菜炖白肉的香气从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刘大厨亲自掌勺,把野猪王的五花肉切得又大又厚,在滚水里焯出血沫,捞出来跟酸菜粉条一起炖,满院子都是让人直咽口水的肉香。
李子枫把马车拴在食堂后门的拴马桩上,从背篓里拿出那三张硝好的狼皮,抖了抖皮毛上沾的碎屑,朝革委会办公区走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出纳室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
田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一看是李子枫,手里的算盘珠停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得能滴出蜜的笑容。
她今天内搭穿了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室内的煤炉烧的暖烘烘的,棉衣外套挂在椅背,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隐隐露出一点乳白的雪沟,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职业的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哟,这不是咱们林场的大功臣嘛!”田薇把手里的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迎了两步,目光在李子枫身上打了个转,从肩膀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手里那几张狼皮上,“听说你给刘师傅送了好几头大野猪,最大的那头跟牛犊子似的?李站长,你这一天天的又是打野猪又是抓盗伐,还让不让别的站长活了?”
“田出纳说笑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了。”李子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三张狼皮放在她办公桌上,“这是上次围猎按规定上交的狼皮,三张,品相都还行,你给开个入库条子。”
田薇拿起狼皮翻看了两眼,嘴里啧啧称赞:“这皮子硝得不错,毛密皮厚,算是上品。”她把狼皮收进柜子里,却没有急着去拿入库单,反而转过身来靠在柜子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李子枫,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对了,上回我让你回去好好整理台账,你弄得怎么样了?场部那个巡查干事的位子,我可是在杨主任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你说说,这笔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田出纳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田薇往前迈了一小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不用等往后,眼下就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这阵子做账做得肩膀酸得要命,要不——你来给姐姐捏捏肩膀?”
李子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门把手上:“田出纳说笑了,肩膀酸应该去找卫生室的小王,人家才是专业的,我这舞枪弄棒的是个粗人,哪懂这些。”
田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又软又糯:“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一点都不解风情。”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
“田出纳的好意我心领了,入库条子要是今天不方便开,我改天再来。”
田薇却已经借着这个空档手掌顺着他的衣襟滑到腰间,在他紧实的腹肌下用力摸了一把,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行了,不逗你了,瞧把你吓得。这就给你开条子,你赶紧去食堂吃杀猪菜吧,别让人家把好肉都抢光了。”
说着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刷刷几笔在入库单上填好日期、物品和数量,盖上革委会的章,递给他。
李子枫逃也似的从出纳室出来,直到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脸上,才感觉耳朵根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
这女人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偏偏还掌管着他所有合规手续的签字权,得罪不起,只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