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蹬着二八大杠,王奈香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长发。
她的心情比出门时明朗了不少,偶尔还会指着路边的景物跟他说几句话。
过了桃花溪上的那座石桥,村口那棵老桃树便遥遥在望了。
还没等自行车停稳,一个身影就从院门里冲了出来。
姜二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踉踉跄跄地扑过来,一头扎进李子枫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李子枫把自行车支好,腾出手来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二丫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带着哭腔说:“我天天在村口望,望了这么多天,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呜呜呜,你这个狠心人,这么久也不来看我……呜呜呜……”
王奈香走上前去,伸手帮二丫擦掉脸上的泪水,又把她散乱的头绳重新扎好,低声安慰了好一阵。
二丫这才从李子枫怀里直起身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拉住王奈香的手,又回头拽着李子枫的衣角,领他们往屋里走。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靠墙的炕上躺着姜奶奶。
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粗重而费力。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也变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姜二丫先一步跑过去,扑到炕边握住奶奶的手。
姜奶奶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越过二丫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她示意二丫把自己扶起来一些,二丫赶紧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让她半靠着。
“……你来了……”姜奶奶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李子枫赶紧上前几步在炕沿上坐下,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凉干枯的手掌,叫了声奶奶。
她端详着他的脸,浑浊的眼里渐渐聚起些许光芒,缓慢地用力握紧他的手,又转头看了看守在炕边的二丫,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她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继续往下说:“老婆子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二丫这丫头。这丫头命苦,从小爹妈就没了,一根筋,认准了就不会回头,容易被人骗。”
说着她把李子枫的手和姜二丫的手拉到一起叠在自己掌心里,眼中带着期盼的泪光,恳求他答应自己一件事。
李子枫低头看了看那只颤巍巍的、连指甲都发青的手,郑重地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姜奶奶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匀过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低。
“老婆子知道自己没几天了,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二丫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管。能不能答应老婆子,等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二丫,别让她受欺负。别让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自己就是到了地下也能跟她爹妈有个交代。”
姜二丫听到这里早已哭得不成样子,扑在奶奶怀里不停地喊:“奶奶别说了,您肯定能好起来。”
姜奶奶颤巍巍地抬起手抚摸着二丫的头发,眼里全是不舍和心疼说:“傻丫头哭什么,奶奶活了这把年纪也够了,只是放心不下你啊。”
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李子枫,目光里有恳求也有审视,等着他回答。
李子枫握着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奶奶您放心,二丫以后就是我的家人,只要有我李子枫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二丫饿着,这个承诺我会牢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变。”
王奈香也走过来握住姜奶奶的手说:“二丫是我的表妹,我以后也会一直照顾她,我们姐妹俩互相照应,谁也欺负不了她。”
姜奶奶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埋在自己怀里还在抽泣的二丫,脸上终于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把李子枫和王奈香的手一起握在二丫的手上,四只手叠在一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手背:“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李子枫又详细问起病情,二丫说村里赤脚医生来看了好几回,每次都开点止咳的药片,喝了好几副汤药也不见好转,最近几天喘气越来越费劲,半夜经常被憋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李子枫听完和王奈香对视了一眼,这得送到公社卫生院去。这里的赤脚医生连基本的听诊器都没有,更别说做什么检查了。
姜二丫犹豫了一下,担心奶奶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王奈香拉着她的手说,正是因为奶奶身子弱才得赶紧治,再拖下去万一哪天真喘不上来,后悔都来不及。
李子枫也点头说她只管放心,公社卫生院条件比村里强不少,对病情肯定有帮助。二丫这才下定决心。
李子枫带着二丫去了一趟大队部。
桃花村的大队长姜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得知是李子枫进来,赶紧站起来握手。
李子枫在周边几个屯子的名号早就传开了——一个人端了狼窝、猎了黑熊、前几天还打了头东北虎,消息传到桃花村的时候姜建国正在吃饭,当时就放下了筷子说这他娘的真是个人物。
李子枫也不拐弯抹角,递上去一条迎春烟,又借着柳树屯大队长马长贵的名头拉了拉两个大队的交情,直言今天上门是想借大队的马车送姜奶奶去公社卫生院看个急病。
姜建国接过烟掂了掂,二话没说就把马车安排得妥妥当当。
车把式是桃花村本地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常年赶着大队那匹老黄马来回跑,对去公社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李子枫拿出几张钞票要塞给他当车费,老汉连连摆手说:“二丫这丫头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这点忙要是还收钱,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子枫见推让不过,硬往他兜里塞了两盒迎春烟。老汉推辞一番,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态度比之前又热络了不少。
这一路上,车把式嘴巴就没停过。他一边甩着鞭子一边跟姜二丫唠嗑:“二丫,你这回可算办对了一桩大事。前些日子去公社拉种子,听说卫生院新来了个医生,年纪不大但医术了得,一个拉肚子拉得脱水的小子硬是被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而且还会做小手术,比原来那个只会开止痛片的老头强多了。”
姜二丫听了这话双手合十连声说那可太好了,王奈香也松了口气。
到了公社卫生院门口,车把式帮着把姜奶奶扶下车,又叮嘱了几句才赶着马车回去了。
姜二丫和王奈香一边一个搀着奶奶慢慢走进诊疗室,李子枫则拿着病历本去窗口排队交费。
公社卫生院的条件确实比村里强了不少,走廊里墙上都刷了白漆,墙上的标语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中药的苦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李子枫交完费,拿着收据推开诊疗室的门走进去。
姜奶奶已经被安置在诊台上,姜二丫和王奈香站在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给姜奶奶听诊。
那医生听见门响直起身来转过头,露出白大褂领口上别着的工作证和一副金丝边眼镜。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医生手里还攥着听诊器,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嘴巴张成了o型。
李子枫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收据折好揣进口袋里,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好久不见了,我的小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