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病故的消息在柳树屯传开后,马长贵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和赵大柱家血缘关系比较近的本家人上了门。
赵大柱在屯里人缘不算差,虽然瘫了好几年,但没瘫之前也是个能上山打猎的好猎手,跟屯里不少人家都有些交情。
马长贵张罗着在院里搭了灵棚,几根松木杆子扎成架子,顶上盖了白布,四角用麻绳拴在院墙的石墩上绷得紧紧的。
派人去供销社赊了白布和纸钱,几个老哥们帮着把棺材抬进了堂屋。棺材是李子枫托马长贵特意去公社木器社挑的——上好的红松板,三寸厚,漆面油亮,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白事里算得上极体面了。
王奈香跪在灵前,身披麻衣,头上别了朵白绒花。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几天下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跪灵,夜里守灵,困极了就靠在灵堂柱子上眯一小会儿,醒了又接着跪。
刘晓雅端了碗热粥过来劝她喝两口,她只是摇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个婶子围在她身边,有的握她的手,有的帮她拢头发,赵婶子拿沾了热水的湿毛巾轻轻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往下掉,嘴里念叨着苦命的丫头,这丫头怎么这么苦。
李子枫找到马长贵,把他拉到院角避开前来吊唁的亲戚,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和粮票,塞进马长贵手里。
“马叔,大柱哥这些年不容易,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在炕上躺了这些年,走了也得走得风风光光的。这些钱和票,纸钱纸扎该有的都备齐了,再买些好酒好菜招待来吊唁的乡亲,别让大柱哥在那边还受穷。”
马长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厚厚的票子,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大柱有你这个小兄弟是福气,放心,有你马叔在,这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白事,有些人亲兄弟还为了几块钱的份子钱吵得不可开交,像李子枫这样自己掏腰包给一个外姓人操办后事的,他见得还真不多。
这事在屯里又引起了一波议论。井台边、老榆树下、各家各户的灶台前,都在说赵大柱和王奈香。有人说大柱这人命苦,年纪轻轻刚娶了媳妇就瘫在炕上,一瘫就是好几年,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活得不像个人样。
也有人说王奈香更命苦,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端屎端尿地伺候了好几年,水灵灵的大姑娘给折腾得像个老妈子。
特别是看到她身披麻衣跪在灵前那副憔悴的模样,不少人都忍不住叹气——她那头原本乌黑油亮的长发随便用根白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所幸屯里人都知道这几年王奈香对赵大柱尽心尽力,没有半点怠慢。从赵大柱瘫下来的头一年起,家里自留地的活,大队要出的工,可都是她一个女人在干。
冬天怕他冻着,她把家里仅有的两床棉被都压在他身上,自己盖一件破棉袄缩在炕角。夏天怕他长褥疮,她每天给他翻身擦澡,屋里从没闻过屎尿味。没有人会脑补出那种媳妇害死男人的狗血剧情。
来吊唁的乡亲们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都说些安慰的话,有的劝她节哀,有的说大柱走了对她也是解脱,别把身子熬坏了,往后的日子还长。
李子枫一直忙前忙后,从头七到下葬,抬棺、填土、立碑,样样都搭了把手。
下葬那天,赵大柱堂兄弟的儿子扛着灵幡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孙老歪赶的牛车,车上拉着那口红松棺材。
赵大柱的坟选在后山那片松林边上,和陈炮头的坟只隔了几十步远——两个都是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手,埋在同一片林子里,也算有个伴。填土的时候,李子枫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黄土铲进坟坑里,铲得又深又稳,每一锹下去都带起沉闷的回响。
王奈香跪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投进火盆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升上去,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直到头七过完,丧事办妥,李子枫看着王奈香还是心情郁郁,整天闷在屋里不怎么说话,连院里那群芦花鸡饿得围着她咕咕叫她都没留意。
李子枫牵着王奈香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揉了揉:“奈香姐,明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咱们去桃花村看看二丫,顺便也看看二丫的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王奈香挣脱一下没挣脱开,也就放任让李子枫揉捏着,可还是摇头说:“我这几天哪里都不想去,还是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吧。”
“家里那些旧衣裳等回来再收也不迟,这阵子一直闷在屋里,再闷下去身子该出毛病了。二丫那丫头好长时间没见你这个表姐了,前几天还托人捎了口信,本来要过来看你,可奶奶身体又不太好,她一时走不开。二丫奶奶年纪大了,咱们要不去看看,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王奈香听他说起姜二丫和二丫奶奶,眼眶又红了一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子枫把二八大杠推出来,后座上垫了块软和的棉垫子。王奈香换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侧身坐上去,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腰间的棉袄上。
晨光刚刚洒满土路,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车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出了柳树屯往东,路两边是光秃秃的苞米地和高粱地,秸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王奈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后背上,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田埂和土坡一点一点往后退。
从前的种种已经成为过去,从今天开始她王奈香要重新开始,向前看,抓住眼前人。
两只手紧紧抱住那个正在骑车,可以带她往前走,给她依靠和安全感的男人。
“子枫,我想要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