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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枫把虎骨和那些值钱的零碎都收进屋里锁好,又把院子里的血迹冲洗干净。等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刘晓雅烧了一大锅热水,陈翠莲帮着把木盆搬进东屋。两女知道他在山里辛苦了好些天,又是狼又是虎的,身上肯定乏得不行。

李子枫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往炕头一坐,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他把刘晓雅和陈翠莲一边一个搂进怀里,三个人挤在暖烘烘的炕上说了好一阵悄悄话。

刘晓雅靠在他左肩上,把家里这段时间的大小事都跟他念叨了一遍——西屋的炕通过烟道后,烧得和东屋一样暖和;王奈香每天都过来和她们一起挑水劈柴聊天,自留地种的菜也会带着她们一块侍弄;姜二丫隔三差五会过来一趟,说桃花村那边一切都好,就是很久没见到她的子枫哥哥了。

陈翠莲靠在他右肩上,不怎么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努力汲取他的气息。

两女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都带了几分久别重逢的热度。

李子枫自然读懂了这无声的邀请,低头在刘晓雅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陈翠莲嘴唇上啄了一口,笑着说:“你俩别着急呀,让你们男人歇一晚。”

刘晓雅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眼眶却微微泛红:“这几天听说山里又是狼群又是偷猎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你出什么事。”

陈翠莲没说话,脸在往肩上又蹭了蹭,也是悄悄抹着眼泪。

李子枫心里一软,把两女搂得更紧了些:“这不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还带了头大老虎给你们长脸呢。”

简单温存过后,刘晓雅把赵大柱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黄大夫前几天又去看过一回,说是情况不容乐观,人随时可能会走,而且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人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偶尔清醒过来也认不太清人,就念叨着几个名字,其中有李子枫的名字。

王奈香这阵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东屋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刘晓雅每天过去送两顿饭,她也就是勉强喝几口粥,筷子都懒得动。

李子枫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坐起来:“我去看看她,也该见见大柱哥。

两女没有拦。刘晓雅帮他把棉袄的扣子系好,陈翠莲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还温热的玉米饼用油纸裹了塞进他兜里,说带过去给奈香姐,她肯定又没吃饭。

李子枫在两女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

屯子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油灯,只有王奈香家东屋的窗户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王奈香正坐在灶台前发呆,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塞进去的柴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看见是他,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叫出他的名字。

李子枫把玉米饼放在灶台上,轻声说他去看看大柱哥。王奈香点点头,领着他推开东屋的门。

赵大柱躺在炕上,人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响声。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在看见门口那个高大身影时忽然亮了一下。

李子枫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握住了赵大柱那只枯瘦的手。

赵大柱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眼角慢慢滑下一行浑浊的泪。

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王奈香,又指了指李子枫,然后把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握了一下。

他的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的、托付的安静。

李子枫对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柱哥你放心,我会护好奈香姐,只要我活着,不会让她受人欺负。”

赵大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勾出一个极淡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那只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王奈香跪在炕边,握着丈夫的手掌,肩膀不停地颤抖。

窗外夜风呜咽着扫过院子,灶台上那两块玉米饼还搁在油纸里,慢慢凉了。

王奈香感觉那只枯瘦的手掌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李子枫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就这么陪着她。

窗外墨蓝色的天幕渐渐泛白,院子里那只公鸡打了第一声鸣,赵大柱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王奈香把他的手掌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拨正,然后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

李子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放开了嗓子,哭得浑身发抖。

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眼泪把他胸口的棉袄洇湿了一大片。直到哭声渐渐平息下来,李子枫这才把王奈香扶到灶台前坐下,去灶坑里重新添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忽明忽暗。

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子枫,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大柱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你……你说他是不是都知道?”

“他走的时候看着我,我觉得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他不怪我——他为什么不怪我?我倒宁愿他骂我几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要是骂了我,我现在心里反倒好受些。”

李子枫往灶坑里又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声音温和:“大柱哥不怪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这些年受的苦。他说他瘫了之后想过要你改嫁,是你不肯。他每天看着你给他端屎端尿,他说他心里比瘫了还难受——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

王奈香听到这里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又开始抖。

李子枫转过她的身子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大柱哥走的时候一定是如释重负的,他知道他走了以后,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护着你。”

王奈香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可是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咱们第一次在山洞里——温泉那次——后来好几次我都跟大柱撒了谎。他虽然瘫了脑子却不糊涂,也许早就知道了,只是没点破。我真怕他觉得我早就盼着他走。”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我心里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念头,自己也分不清。我照顾他这么多年,其实有时候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活着我熬,他走了我又舍不得。这些年天天给他翻身、喂药、洗身子,明知道好不了,还是天天伺候着。我想过他要走了我是不是就解脱了,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骂自己不是东西。子枫,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个坏女人?”

李子枫握住她的手,捏得紧紧的:“奈香姐,你是我见过最不坏的女人。你要真盼着他走,早在他刚倒下的那年就把他扔给卫生院不管了。你撑了这么久,换谁也扛不住。”

“至于咱俩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守妇道,也不是因为我存心勾引,是这日子把人逼到了份上,两个熬不下去的人碰在一起互相暖一暖,不丢人。你问心无愧,伺候了大柱这么些年,对得起他赵家,也对得起她自己的良心。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是给大柱最好的交代。”

王奈香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李子枫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