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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枫双手提满了大包小裹,用膝盖顶开院门的时候,刘晓雅和王奈香正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晒太阳。

深秋的日头不晒人,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地上,刘晓雅和王奈香正拿着一块布片,低头商量着什么。

小金雕蹲在老榆树的枯枝上打盹,白狼崽正追着一只芦花鸡从鸡窝那边跑到井台边,芦花鸡咯咯叫着扑棱翅膀,白狼崽一爪子拍了个空,回头看见院门开了,立刻撇下那只鸡撒腿就往门口跑。

刘晓雅抬起头看见李子枫的身影,手里布片往桌上一搁就要站起来,眼眶已经泛了红。

这几天她在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那条通往外头的土路张望。

现在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了,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看见李子枫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年轻小媳妇,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刘晓雅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得有些意外。

李子枫却没给她犹豫的时间。他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刘晓雅被他亲得猝不及防,两只手软软地推着他的胸口,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娇嗔道:“讨厌啦,有人看着呢!”

说着讨厌,身子却并没躲,反而下意识地往他胸口又贴近了几分。几天不见,她早已无比怀念这个人的体温。

王奈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她跟陈翠莲做了好些年的邻居,对这个小媳妇的遭遇再清楚不过——那个动不动就扇耳光的恶婆婆,那个只会听娘话的二百五男人,还有那些在井台边被老嫂子们当作笑料传了无数遍的新婚夜荒唐事。

这几天李子枫送陈翠莲去县医院治伤的事早就在屯子里传遍了。王奈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奈香走过去把陈翠莲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陈翠莲的手微微有点发抖,手心有些凉。王奈香替她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扭头冲刘晓雅扬了扬下巴,话却是对着陈翠莲说的:“这就是为了救子枫被野狼抓伤的陈翠莲。”又转回来对陈翠莲说,“翠莲,这是刘晓雅,子枫家的新媳妇,走吧走吧,让子枫自己去收拾那些东西,咱们在院子里唠唠嗑。”

刘晓雅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两杯白糖水。她端了一杯递给陈翠莲,另一杯塞进王奈香手里,使了个眼色让她给还在往屋里搬东西的李子枫端去。

王奈香接过杯子的时候跟她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眼神,然后端着糖水走进堂屋,顺手把堂屋的门虚掩上了。

刘晓雅拉着陈翠莲在水曲柳木椅上坐下。陈翠莲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睫毛,院子里静悄悄的。刘晓雅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媳妇——碎花棉袄的领口衬得她下颌线条格外柔美,脸颊上还残留着住院几天养出来的些许血色,但眉眼间那股长期被婆家打压出来的怯懦还在,说话时目光总是先往下落,等确认对方没有恶意才敢慢慢抬起来。

“翠莲,之前听子枫总提起你,说你上山狩猎很有天赋,灵性足学东西又快,没成想长得也这么标致。”刘晓雅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嘴上始终挂着微笑:“你哪一年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陈翠莲小声说:“59 年, 属猪的,今年虚岁十九,农历十月生的。

刘晓雅眼睛一亮:“咱俩同岁,我是腊月生的,往后得叫你一声翠莲姐姐才对。”

陈翠莲连忙摇头,放下了搪瓷缸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该叫你嫂子的,子枫哥是你男人——”

“我男人。”刘晓雅重复这三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掂量什么。她把陈翠莲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声音很柔和却也坚定:“翠莲姐姐,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子枫哥是我男人,却也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他的能力远超普通人,虽然暂时蜗居在这片黑土地上,可终究有一天会一飞冲天。子枫既然带你进了这个门,就是认定了你,那咱们就是好姐妹。你原来那个家——我听奈香姐提过几回,咱不要也罢。姓刘的那边你不用担心,有问题子枫会去处理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身体,把肩上的伤养利索了,以后帮我一起管这个家。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好不好?”

陈翠莲的眼眶红了。她来之前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不知道李子枫家里的女人会怎么看她——一个嫁过人的小媳妇,在婆家不受待见,还差点拖累整个巡猎队。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人会拉着她的手说“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掉下来,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住刘晓雅的手,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晓雅姐,谢谢你,你真好……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帮衬家里,不给你添麻烦……”

刘晓雅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陈翠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把刘晓雅肩头的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湿痕。

刘晓雅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个月的女人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姐妹个个都是被这片黑土地磋磨过的苦命人,自己好歹是从杭城来的知青,读过书见过世面,真要论出身,比她们强一些。

奈香姐泼辣能干,二丫憨直率真,她们遇到拿不准的事总会先问她一句“晓雅你看这个咋办”。

这声“姐”不是白叫的,也不是白当的。她低头看着陈翠莲湿漉漉的睫毛和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满分——咱这一姐的地位,将牢不可破。

屋外的阳光洒满院子,李子枫刚把从供销社带回来的大包小裹搬进堂屋,王奈香就端着搪瓷缸子从屋外走了进来。

双手捧着缸子递过去让他喝口水歇歇,李子枫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个干净,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目光在王奈香身上打了个转。

王奈香正弯腰去收拾在地上的包裹,小小的薄棉袄把她包满的大山裹得紧紧的,阳光从侧身照过来,映出两片巍峨的阴影。

李子枫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水珠:“这白糖水也不解渴,看着奈香姐就更渴了。”

王奈香直起腰来白了他一眼:“这几天陪着小媳妇在县里怕是舒坦得很,估计呀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姐姐了。”

又拿眼角瞟了一眼屋外,压低声音促狭地问:“那翠莲妹妹对你怕是早就千肯万肯了,你会忍得住不偷吃。”

李子枫翻了翻眼皮,一脸正经:“奈香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翠莲还病着呢,肩上的伤口还没拆线,再怎么着也得等她好了不是。”

王奈香噗嗤一笑,用食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那这几天可真是辛苦子枫弟弟了,能看不能吃,要不要姐姐来犒劳犒劳。”

李子枫等的就是这句。他一把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自然而然双手游弋在大山之上:“还是姐姐贴心,弟弟我一定感激不尽。”

王奈香被他扣在怀里,两只手拉住他那不安分的大手,嘴上骂着:“臭小子,大白天的你耍什么流氓。”

身子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他把她堵在里屋的角落里,这里刚好被堂屋和院墙的夹角遮住,从屋外看过来有门帘挡着,他低头把鼻尖埋进她颈窝里,嗅着她身上那股被阳光晒暖的皂角味和柴火烟气,嘴唇沿着她脖颈的曲线一路往下,不紧不慢地蹭着她的锁骨。

王奈香还在挣扎,压低声音急道:“外边两个妹妹都在院里,这隔着一道门帘,真要在这办起事来闹出动静来,这张脸还往哪搁,好弟弟,再等等,没人的时候,姐姐怎么都依你。”

李子枫闷声笑着把这话顶了回去:“刚才谁亲口说的要犒劳弟弟来着,正餐可以晚点再吃,但甜点姐姐总得先给弟弟吧。”

这话一出王奈香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耳根子瞬间红透了,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握拳在他胸口上轻轻锤了几下。

轻轻挣开他的手臂,拿出发带,把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抬头横了他一眼:“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李子枫大马金刀地在炕沿上坐下,双手摊开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也不催她。

王奈香又四下扫了一圈,才有进一步的动作,喉咙里还轻轻骂了句“臭小子就会作践姐姐”。

二十分钟后,李子枫神清气爽地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井台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王奈香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碎发重新别回耳后,手指还不停地抿拭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