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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红旗公社的主街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

赶车老汉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插,接过李子枫递来的烟,咧嘴一笑道了句别,便赶着马车往供销社方向去了。

李子枫把陈翠莲从车斗里扶下来,替她把围巾重新裹好:“翠莲,这会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

陈翠莲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国营饭店的招牌,下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枫哥,咱们随便买个饼子垫垫就行,这饭店我听说吃一顿可贵了,咱别花那个钱。”

李子枫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霸道地牵起她的手径直推开了饭店的玻璃门。

红旗公社的国营饭店不大,这个点正是饭口,几张方桌坐满了大半。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柜台后面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式。

服务员是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微胖姑娘,正端着搪瓷托盘挨桌上菜,看见有人进来便扯着嗓子喊了声“两位——里面坐”。

李子枫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让陈翠莲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粮票和几张钞票,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份炖鸡、两份猪肉白菜饺子,又要了两碗饺子汤。

微胖服务员接过粮票数了数,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炖鸡一份饺子两盘”,又回头多看了李子枫一眼——这年头一个人掏出这么多粮票来下馆子的可不多见。

炖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色的鸡油浮在汤面上,香味顺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饺子个个皮薄馅大,白生生的面皮透着里面粉红色的肉馅,蘸上醋咬一口能流出滚烫的肉汁。

陈翠莲看着面前这满满一大盆的炖鸡和两大盘堆得冒尖的饺子,拿起筷子又放下,眼圈泛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不够份量,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完全恢复了一定好好报答枫哥。

长这么大来国营饭店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炖鸡这种硬菜更是从来不敢想。李子枫夹起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又拨了好几个饺子到她碟子里,只催她赶紧趁热吃。

陈翠莲把鸡腿夹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低着头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进了碗里。不是委屈,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

吃完饭,李子枫拉着她往供销社旁边的成衣店走。

陈翠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黄大夫剪破了好几道口子、肩头还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的旧棉袄,知道这件衣裳确实没法再穿了,便不再推辞。

成衣店不大,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料,玻璃柜里摆着不少件做好的成衣。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妇人,正戴着老花镜在缝纫机前改一件褂子,听见有人进来便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对年轻男女,目光在陈翠莲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瞬,立刻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

李子枫没看布料,直接指向墙上挂着的那几件成品。店主介绍说那些都是城里的新款式,价格要比扯布定做贵上不少。李子枫也不多说,只让她把现成的女式棉袄拿过来看看。

店主从柜子里抱出一摞,一件件挑过去,最后拎起一件红底碎花的修身棉袄在陈翠莲身前比了比,满意地点了下头。棉袄的面料是细纹棉布,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绛红色的绸边,腰间收了两道省,穿上之后更显腰身纤细,非常适合陈翠莲的身形。

陈翠莲接过来摸了摸料子,下意识地翻开领口去看标签上的价格,看完之后立刻把棉袄往回推,小声说太贵了。李子枫把棉袄从她手里拿过来递给店主,说就这件,让她现在就穿上。

店主领着陈翠莲去帘子后面换衣裳。帘子再掀开的时候,陈翠莲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件碎花棉袄穿在她身上,红色的碎花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娇艳,腰间的省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领口的绛红绸边衬得她下颌线条柔美又干净。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被移进新盆里的兰花,还有些怯生生的,但那股压不住的生机已经从每一片花瓣里透了出来。

店主拍着手连声夸赞这姑娘穿着正合身,跟量身定做的一样,又拿过一面圆镜让她自己照照。陈翠莲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她的李子枫,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镜子里那个穿着新棉袄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刚准备过门的小媳妇。

李子枫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到一条呢绒长裤便想起周丽丽也穿过一条类似的,料子挺括,裤线笔直,便让店主也拿下来给陈翠莲试。

陈翠莲低头摸了摸裤腿,这条裤子的料子和做工都让她想起,县城里那些走在街上的女人们,从前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奢侈,可他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想不想要,只管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比。

正当她还在对着镜子端详呢绒长裤的裤线时,李子枫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柜台角落里堆着的一摞老式平布乳罩上。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大多数妇女穿的都是自家缝的小背心或肚兜,冬天为了省事甚至干脆不穿,毛衣棉袄一套就完事了。

这种平布乳罩虽然跟后世的没法比——没有钢圈,没有罩杯设计,只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垫缝在平布上,背后系几排挂钩,但在1977年已经算是极其时髦的内衣了,只有县城里讲究的姑娘才舍得买。

他随手翻了翻,回忆起陈翠莲的傲人尺码,把几件大号的挑了出来,回头朝陈翠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看看。

陈翠莲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东西,脸腾地红了个通透,连连摆手说不要这个,反正冬天穿得厚看不出来。李子枫硬拉着她让她挑,说这东西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是穿给自己舒服的,让自己男人稀罕的。

陈翠莲拗不过他,红着脸在一堆淡粉、素白、水红的颜色里胡乱拨拉了几下,最后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攥在手心里不敢展开看。李子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从旁边拿了两件大号——刘晓雅的号——和两件加大号,那是给王奈香准备的,给姜二丫也挑了两件加大号的。

李子枫冲店主说,都要了,店主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棉袄、裤子、乳罩,全部加在一起正好五十块。

陈翠莲虽然还没吃到嘴里,但已经被李子枫预定了,给自己的女人花钱,不心疼。

两人又去了供销社。

这次李子枫更是大手一挥——搪瓷脸盆、新毛巾、木梳、镜子、雪花膏、牙膏牙刷、新棉鞋、新棉裤,凡是过日子用得上的东西,一样不落全买了。

陈翠莲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他把一摞摞东西往柜台上放。她想起了离开刘家时空空的两手,想起那些年在婆家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的日子,现在面前这个人正在把所有她缺过的东西一样一样补给她。

售货员是个圆脸盘的中年妇女,一边算账一边拿眼睛偷瞄这对年轻人。姑娘脸色羞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小伙倒是大方,挑东西干脆利落,付钱付票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的。

售货员把东西裹好了递过来,顺势打量了陈翠莲一眼,笑着说了句甜话,祝他们早生贵子。

陈翠莲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恨不得把脸埋进李子枫胳膊里。李子枫接过包裹,倒是大大方方回了句:“谢谢大姐。”

出了供销社,李子枫又去街边找了一辆拉货的马车。

车把式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要价八角,他掏出一块钱塞过去,让他送到柳树屯门口。车把式接过钱,爽快地把车斗里乱七八糟的麻袋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地方让他们坐下。

马车沿着土路咯噔咯噔地往柳树屯驶去,进了屯子口他没让车把式停在村口,而是直接指到了家门口。

马车停在李子枫家院门口,他先跳下车,然后扶着陈翠莲下来。

车把式帮忙把车斗里的大包小包一件一件往下搬——搪瓷脸盆、新棉鞋、雪花膏、糕点糖果,全都码在院门口,堆成了一个小山。

隔壁几个正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媳妇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刘翠芬端着木盆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胳膊肘使劲捅旁边的赵婶子,两个人交头接耳起来:“这架势是个啥情况?咋看着跟办嫁妆一个样,那陈翠莲小媳妇可是有男人的啊,这子枫咋直接领自个屋里了。”

陈翠莲站在一堆大包小包中间,脸上一阵阵发烫,却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李子枫。

他正弯腰提溜起那个搪瓷脸盆往院子里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二人转,外人的纷纷扰扰与他无关,家中小娇妻的反应才是他最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