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过后,便是彩虹,值班室里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平时周清清一个人睡都嫌窄,翻个身膝盖就能碰到冰凉的墙壁。可此时她整个人都揉进了李子枫的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觉得这张小床宽敞得有些过分,她需要李子枫搂得更紧一点。
她的手指在他的右胸上画着圈,呼吸轻缓而显得慵懒,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蜷在暖烘烘的炕头上。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可被深深爱过的女人智商绝对是负数。
周清清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不想思考,不想计划,不想去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只想就这么窝在他怀里,让时间停下来。
李子枫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抚摸,指尖沿着她脊柱的弧线一节一节地往下滑,触感细腻温热,犹如在抚摸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绸缎。
低头嗅了嗅她发间淡淡的香味,语气随意,闲聊着家常:你跟林洁关系那么好,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清清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脑子根本不设防,随口就答:她爸以前是市里的重要领导,运动时被关了好些年,今年刚平反,调到咱县当县长,上任也不过半年。她妈是省城师专的教授,她算是书香门第加官宦世家。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补了一句,她男朋友也不简单,叫陈克敌,当过兵,后来转业到地方进了公安系统,现在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立过好几次功,在省里公安系统都挂得上号。我跟你说,那人长得也精神,个头跟你差不多,剑眉星目,就是看人的眼神有点招人烦,跟看嫌疑犯似的。
李子枫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轻柔的抚触。他说那挺厉害的,又问林洁自己呢。
周清清已经快睡着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说林洁也厉害,省师范毕业,是那一届公派留苏的十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在莫斯科待了一年多,回来后分到县一中当班主任。教俄语和数学两门课,学生都怕她又都服她,还背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取的是两个字连读像俄语发音的味道。
她说完哼哼两声,然后呼吸渐渐沉缓起来,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李子枫没有叫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目光透过值班室半掩的窗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之前只是凭直觉判断林洁出身不差,没想到实际背景比他预估的还要深。
这次县医院之行还真是收获颇丰——怀里搂着这个极品的美女医生,兜里还揣着一条能撬动巨大能量的隐形关系。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条关系目前只能放在暗处,不能轻易动用。林国昌刚平反不久,脚跟还没站稳,这时候贴上去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陈克敌那边更不用说,一个搞刑侦的,要是让他察觉有人知道了他的未婚妻跟别的女人在办公室里做的事,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感谢。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这些关系发挥出最大的利益价值。
之后的三天,李子枫白天尽心照顾陈翠莲。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开水房打热水给她擦脸,去食堂买稀粥和小菜端到病房,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
陈翠莲的恢复速度让周清清查房时都忍不住夸了两句,说比她预估的恢复得好。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出脓水,红肿也消了大半,可以下床自由走动。李子枫就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散步,活动活动筋骨,晒晒太阳。
两人的关系在这三天里突飞猛进。起初陈翠莲还有些拘谨,每次李子枫伸手去扶她的时候,看到有人都会不好意思地躲开。
到了第二天下午,当她慢慢走累了的时候,李子枫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身侧,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蜷了蜷。
到了第三天,就算病房里有护士在换药,她也不再抗拒他递过来的手,甚至在没人的时候会轻轻靠在李子枫怀里。两人之间那些亲昵的举动,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有一回护士推门进来撞见他们低声说话,陈翠莲正凑近李子枫耳边悄声细语,手自然地搭在他掌心里,被他用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陈翠莲都没有躲开。
而夜晚的李子枫就更幸福了。
等夜深人静、病房熄了灯、走廊里只剩下值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时,他便悄无声息地推开值班室的门。
门刚反锁,周清清就会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嘴唇急切地寻上他的嘴唇。
她会只套一件白大褂,只扣一颗扣子,衣襟半敞着,锁骨和胸口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白大褂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白生生的腿晃得人心旌荡漾。
让李子枫躺倒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拿着一把崭新的小手电像模像样地照他的瞳孔,用听诊器冰冷的金属头贴在他胸口上听心跳,然后松开听诊器,用嘴唇去贴刚才听诊器贴过的地方,美其名曰补充检查。
她会一本正经地给他编造各种治疗方案——用牙齿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还会咬着嘴唇宣布,需要做一次深度排毒治疗。这种深度排毒治疗通常要持续两小时左右,一般不到半小时病情就会好转,病人还会猛地翻身反客为主,重新把的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三天转瞬即逝。
陈翠莲出院那天是个晴朗的深秋早晨,周清清帮陈翠莲换好药,又详细叮嘱了回家后要注意的事项——伤口不能沾水,每隔两天换一次药,如果出现红肿发热马上回医院。
这三天里这位美女医生细心照顾,以及对待自己时那加倍温柔的态度,让陈翠莲在临别时红了眼眶,紧紧拉着她的手:周医生,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语气里满是真诚。
周清清反手握着她的手:别客气,这都是份内的事,有空来县城可以找我,我请你们吃饭。
从医院出来,李子枫扶着陈翠莲站在路边,把她身上那件旧棉袄的领口拢紧了,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1977年的县城公共交通并不发达,从东升县回红旗公社没有公共汽车,只能在路边搭顺路的马车。
李子枫走到街对面,冲一辆停在供销社门口卸货的马车走去。
赶车的老汉叼着旱烟卷斜眼看了看他,李子枫从兜里掏出一盒迎春烟扔了过去,老汉接住烟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边的门牙,说正好要路过红旗公社,可以顺路捎带他俩一程。
马车在县城的石子路上颠簸着往城外驶去。陈翠莲靠在李子枫肩膀上,身上裹着他的围巾和厚棉袄,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搁在膝上,叼着李子枫给的那根迎春烟,眯着眼哼着不成调的二人转,时不时拿鞭杆轻轻敲一下马屁股。
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陈翠莲靠在李子枫怀里,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只露出半张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
冷吗?李子枫低头问她。
不冷。陈翠莲摇了摇头,头顶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她顿了顿,忽然仰起脸看着他,眼尾弯弯的,子枫哥,你说我这趟回屯子,算不算重新活?
李子枫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算,往后你就是你自己,谁再欺负你,你就就打回去,打不赢也别怕,还有我在你身后撑着呢。
陈翠莲被他捏得耳根一热,却没有躲开,反而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又靠紧了些,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可不能赖账。她拉着他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隔着棉袄用自己柔软来回轻轻蹭着。
马车路过一片白桦林,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陈翠莲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林间的光影,伸手在李子枫下巴上摸了一下,说胡茬都长出来了,这两天光顾着照顾她了。李子枫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背,故意用胡茬扎她的手,扎得她连连往后躲,咯咯直笑,两个小酒窝很是可爱,让李子枫抱着狠狠亲了一阵才作罢。
县医院。
值班室,休息间。
周清清坐在那张还残留着李子枫体温的单人床上发了好一阵呆。被子上还有着两人汗液浸湿的痕迹,枕头上两根笔直如钢针的短发,捻起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觉得这间小屋空得让人心慌。
整理好白大褂,走到镜子前把头发重新扎好,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为了能让那个小男人更彻底的迷恋自己,从而保证秘密的不泄露,自己要离这个男人再近点,不能让他忘了自己的味道。
她要申请下乡支援,地点那必须是红旗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