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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手续办妥,又去收费窗口缴了押金。

回到病房时陈翠莲已经睡熟了,护士给她挂上了葡萄糖盐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胶管流进她手背上的血管里。

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李子枫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护士告诉他,住院期间需要定时换药,还得开一些口服的消炎药配合治疗。他想亲自去问清楚用药的注意事项。问过护士站,周医生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穿着时髦的修身呢绒长外套、脚踩黑皮鞋的年轻女人正拽着周医生的胳膊往楼梯方向拖,嘴上机关枪似的说个不停。

周医生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白大褂的袖子都被扯歪了,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本病历本死活不肯松。

“清清!你都多久没休假了?上次说好跟我去看电影,放了我三回鸽子!今天好不容易赶上你轮休,说不去就不去了?县医院这么大,几十号医生,少了你一个还能不转了?你跟别人换个班不就得了!”

那女人长相不差,五官精致,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但那张嘴说起话来跟连珠炮似的,周医生好几次想插嘴都被她堵了回去。

“林洁,我真不能走。今天急诊那边送来一个被野狼抓伤的病人,伤口感染很严重,我刚给她做完清创手术没几个小时,今晚是最关键的观察期——”周医生耐着性子解释。

“那就让值班医生盯着呗!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看病人!”

“这病人是我接手的,情况我最清楚。临时换个不熟悉病情的医生,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不就是伤口感染吗?县医院哪天不收几个感染的病人?你别拿病人当挡箭牌,你就是不想陪我!”

李子枫站在楼梯口听了这几句,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叫林洁的女人死缠烂打要把周医生拽走,周医生自己显然不想去,但碍于朋友情面又不好翻脸。

再这么扯下去,万一医院领导路过听见,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周医生——在办公室门口跟人拉拉扯扯,影响多不好。

他大步走上楼梯,挡在了周医生和林晓燕之间。

“这位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周医生这是要治病救人,你今天把她拽走了,病人出了意外你负得起责任吗?病人昨天被野狼咬伤,伤口严重感染,今天送来的时候人差点没了,就是周医生把她抢救回来的。你要把她拽走,说句不好听的——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林洁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柳眉倒竖瞪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发白的蓝布旧棉袄,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血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一看就是从哪个穷山沟里跑出来的猎户。

她鼻翼翕动了一下,立刻抬起手扇了扇风:“你少在这扣高帽!还草菅人命?你知道周医生有多累吗?上个月连着值了八个夜班,连个完整的休息日都没有。我就是想让她休息一下,给她换个班换个医生怎么就草菅人命了?病人是人,周医生就不是人了?”她说到一半,拿手指在鼻子前面扇得呼啦呼啦响,“还有你这人——一身的臭味熏死人了。来医院看病也不知道先把自己好好洗洗,这股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酸不拉几的,生病的人被病折磨还要被你的气味折磨,你可真行。”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李子枫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又是狼血又是硝烟又是汗水,他自己都习惯了这股味道,但被人当面指着鼻子说出来,还是让他火气蹭蹭往上窜。

可这刁蛮女人虽然嘴巴碎,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确实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好闻,在医院这种地方确实不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把蹿到嗓子眼的火压回去:“我身上脏,那是我的问题,是该去洗洗。但周医生今天不能走。你要是真心疼她,就该多帮她舒缓一下身心,支持她把工作做好。”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周医生赶紧横插到中间,先冲李子枫鞠了个半躬,语气诚恳而急切:“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替她向你道歉。”

她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又转过头对着林洁,把声音又放软了几分:“林洁,你先回去。这个病人确实是我亲手做的手术,我答应你,等她度过今晚的危险期,我下个休息日一定陪你,好不好?”

林洁瞪了李子枫一眼,又看了看周医生那副恳求的表情,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拽着她袖子的手松开,说了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再放我鸽子,我去你办公室等你,我们聊会天我再回去。”

踩着黑皮鞋噔噔噔下楼去了,临走时还回头剜了李子枫一眼。

周医生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她们以前一个学校的,毕业后又到了同一个县,这些年虽然打打闹闹但感情一直很好,让李子枫别介意她那张嘴。

李子枫说了句“没事”,又托她帮忙多照看一下陈翠莲,说自己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出了县医院大门,沿着街道往西走了不到一站路,就看见一家澡堂子门口挂着“人民浴池”的白底红字木29号招牌,门框上的油漆被水蒸气熏得起了皮,门帘后面隐隐透出腾腾的热气。

李子枫走到售票窗口前,玻璃后面的售票大妈正嗑着瓜子看报纸,头也不抬地报了价:洗澡两毛,搓背加一毛,毛巾和肥皂自备,没带的话柜台有卖的。掏出五毛钱递过去,要了一块新毛巾和一块肥皂,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这个点人不多,就两个老头泡在大池子里眯着眼打盹。池子里的水热得烫皮肤,但对于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的李子枫来说,这温度正好。

先在水龙头底下打了两遍肥皂,冲干净了头发和身上的汗渍,然后整个人浸进大池子里,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热水泡得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疲劳也顺着蒸腾的热气一起飘了出去。肩膀上的肌肉在热水中慢慢松弛下来,好几天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把新买的毛巾浸透了热水拧干盖在脸上,蒸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擦干身子,从空间里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中山装和新内衣换上。整天上山狩猎也一直没舍得穿。把旧棉袄收进空间里,系好风纪扣,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走出了澡堂子。

傍晚的风一吹,整个人神清气爽。

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护士正在给陈翠莲换点滴瓶。她抬头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手上的铁盘子差点掉了——门口站着的这个人,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肩宽腰直,刚洗完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下颌线刀削似的棱角分明,脸上的胡茬虽然还没刮但反而衬得轮廓更深了几分。

这和上午那个浑身血污、胡子拉碴、一身臭味的猎户简直是两个人。

“李、李同志?”小护士的声音都结巴了。

“是我。陈翠莲情况怎么样?”

“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了,伤口没有继续渗出,情况稳定多了。”小护士又悄悄看了李子枫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好帅气啊,耳根子都微微发红,“对了,你忙完了去周医生的办公室一趟,询问一下明天用药的事。她在二楼,走廊尽头靠右手那间,门牌上写着‘急诊外科办公室’。”

李子枫道了声谢,转身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板上的消毒水味比病房区更浓。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挂着“急诊外科办公室”门牌的木门,正要抬手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寸的地方忽然顿住了。

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低喃声正透过门缝传出来。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咬着什么东西在努力压制,却又无可避免地从喉咙里漏出来。中间还夹杂着周医生沙哑的声音,软腻腻得像是喝醉了酒,断断续续地喊着“林洁”。

李子枫愣住了。这动静是怎么回事?周医生说话声音清亮干脆,跟现在这个含着水似的软糯调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难道是被人欺负了?在医院被潜规则了?谁胆子这么大!

他闭上眼睛把精神力透过门缝铺进去。只扫了一下,就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办公室里的情况确实是那么个情况,但人却不对劲。

那个正在“潜规则”周医生的人,正是她那个刁蛮的闺蜜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