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转向站在门口缩着脖子的刘大脑袋。
这个男人从进来到现在,除了被他娘推进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咋伤成这样”,之后就再没出过声,只是杵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目光在自己媳妇身上扫了两下就移开了,倒是对诊台上那张钞票多看了好几眼。
李子枫压住心里的火气,走到刘大脑袋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大脑袋,翠莲这伤得去县医院,你是她男人,一起去吧,到了医院也好有个照应。”
刘大脑袋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氏已经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脸上堆起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哎呀子枫啊,不是婶子不想让大脑袋去,实在是家里事多走不开啊——那猪还没喂呢,鸡窝也该修了,自留地刚种下种子还得浇水,家里里里外外都指着大脑袋一个人,实在是走不开!”
一边说一边拽着儿子的袖子往后退,退到门边的时候压低了嗓门,自以为声音小得只有她儿子能听见,可她不知道李子枫的五感被强化过,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耗子磨牙的声音。
那几句嘀咕一字不漏地灌进了李子枫的耳朵里——“你个傻狍子,去县医院干啥?去了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住旅社一晚上好几毛,吃顿饭又好几毛,这来回一趟光咱俩的开销就得好几块!你放心,李子枫他们为了面子也肯定会把翠莲治好,咱不用去人也能省下这笔钱。你要是跟去了,就算医药费他们出,咱自己的吃喝住宿可是要咱掏钱的,不能去!”
刘大脑袋听完居然点了点头,用他那颗名副其实的二百五大脑袋认真想了片刻,觉得娘说得太对了。缩了缩脖子就往张氏身后又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李子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那自留地刚种的种子确实要浇水了。
李子枫没有再跟他们废话,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他娘一家二百五。自家媳妇在外面拿命换钱,受伤躺在这里等着救命,他们倒好,连几块钱的食宿费都舍不得出。不过这样也好——刘大脑袋要是真跟去了,反倒碍手碍脚。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不知道疼,去了也是杵在病房里当摆设,还不如不去。”
他转身走进卫生室,让黄大夫帮忙照看一下陈翠莲,然后径直出了门,大步流星地往孙老歪家走去。屯子里唯一能马上拉出来跑长途的只有孙老歪那架马车,老歪叔赶了三十年大车,对去县里的路闭着眼都能走,比公社那辆三天两头坏的救护车可要靠谱。
孙老歪正蹲在院里磨镰刀,看见李子枫推门进来脸色就知道出事了,简单问了两句,镰刀往地上一撂站起来,二话没说就去牵牲口套车,连工钱都没提一句。
马车一路狂奔,车轱辘在公路上颠得哐哐响。孙老歪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催马快跑,嘴里不停地吆喝着,老马被他催得四蹄生风。
车厢里李子枫把自家的棉被垫在陈翠莲身下,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握着她发烫的手。她已经陷入了昏睡,嘴里偶尔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音节,凑近了去听,听到的是断断续续的两个字——“爹……爹……”。
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碎发被虚汗浸透了贴在脑门上,蜷在他怀里的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马车赶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县医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急诊室在走廊最尽头,昏暗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和碘酒的气味,候诊的长条椅上还横七竖八地坐着几个等着拿药的老乡,个个脸色蜡黄。
李子枫抱着陈翠莲一脚踹开急诊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跨进去就扯开嗓子喊医生救命。
一个年轻女医生从诊室里疾步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得飘起来,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白净瓜子脸,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白大褂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见他怀里上衣满是血迹,脸色煞白的陈翠莲,立刻侧身让开通道让李子枫把人抱进最里间的抢救室。
她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情况,李子枫快步跟上她,三言两语把野狼抓伤、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的情况说了一遍。
女医生让他把病人放到抢救床上,剪开陈翠莲左肩被血浸透的衣服时手指顿了一下。饶是她在这急诊室见惯了各种外伤,看到伤口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左肩已经紫黑肿胀得不成样子,最深处的那道爪痕边缘皮肉翻开,渗出的脓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混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血丝,周围一圈的皮肤都开始发黑,用镊子轻轻碰了碰边缘,触感发硬,典型的蜂窝织炎合并局部坏死,一测体温三十九度五。
李子枫靠在抢救室门框上。他想起自己的大手从她小巧肚兜里抽出来时,她带着不安的颤音说“怕你以后不再给我火焰莓”。
她很怯懦,可她在自己身前抵挡狼爪时却又那么勇敢。
护士推着治疗车小跑进来,上面摆着消毒过的清创包和不锈钢弯盘,弯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剪刀、镊子、手术刀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女医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姓氏——姓周,然后迅速给陈翠莲肌肉注射了一针安乃近退烧,同时吩咐护士准备葡萄糖盐水建立静脉通道,又让李子枫去对面杂货铺买毛巾脸盆准备物理降温。
县医院没有全麻条件,连硬膜外麻醉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只能在伤口周围做局部普鲁卡因浸润麻醉——说白了就是往伤口边缘扎几针麻药,麻药能麻住皮肤和浅层肌肉,但深部清理的时候那点麻药根本压不住痛感,几乎等于生刮腐肉。
这种手术过程对患者来说非常痛苦,家属在场反而影响操作,让他先去买毛巾脸盆,等清创完毕再进来,这是医院支开家属的惯例。
周医生戴上手术手套,拿起手术剪开始清创。剪刀刃每剪一下,陈翠莲的身体就绷紧一次。
在昏睡中被剧烈的疼痛唤醒,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陌生医生。第一反应是想转头找李子枫,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周医生俯下身轻声告诉她伤口感染严重,正在给她清创,很疼,要是忍不住就叫出来,这里没人会笑话她。
陈翠莲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手指死死攥住床单边缘,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剪刀剪掉坏死的皮肉,双氧水冲洗时翻涌的白色泡沫在伤口上烧灼出一层细密的血沫,手术刀刮除脓苔和淤血的时候刀尖偶尔碰到健康的神经末梢,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猛地抽搐一下,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淌进耳朵里,但嘴唇始终紧紧抿着,没有喊出来。
等清创完毕,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都被冷汗浸透了。
李子枫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周医生正把沾满血污的清创器械收进弯盘。
他拧开水龙头把新买的毛巾打湿了拧到半干,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陈翠莲额头上被汗浸透的碎发拨开,用毛巾角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渍和眼角的泪痕。
陈翠莲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但实在太累了,那丝笑意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消散在唇边。
周医生把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垃圾桶,走过来低声说:“病人的伤口感染很严重,普通的消炎药可能稳不住,需要用青霉素。这药目前很紧缺,我需要向上面打申请——不过用了青霉素的话,这次的费用可能要高一些。”
李子枫把怀里剩余的钱全掏了出来。十块一张的大团结,一张接一张地码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两百块。他抬头看着周医生问够不够,不够的话他马上去凑。
周医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叠大团结愣住了——她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这在县医院已经算不低了,眼前这个穿着补丁棉袄、满身血泥的农村青年,随手一掏就是她小半年的工资。
她回过神来:“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病人大概需要住院三四天,加上青霉素和其他药的费用,总共大概二十多块。”
“不用太担心,正常情况下用了青霉素会很快好转的,我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你可以继续给病人用冷毛巾敷额头物理降温。”
转身走出了抢救室,白大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可被一叠子大团结震惊了的脚步还是有些狼狈,在拐角处还被门框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