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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枫抱着陈翠莲从屯子中间的大路快步走过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

井台边蹲着几个洗衣裳的老娘们,老榆树下聚着一群抽旱烟拉呱闲嗑的老爷们,几个半大小子正蹲在路边拍洋画。

都看见了李子枫怀里横抱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左肩上缠着的布带已经被血洇透,暗红色的血渍从布带边缘渗出来滴在他袖口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虚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轻微地发着抖。

“哎妈呀,那不是刘大脑袋家的小媳妇吗?咋伤成这样?”刘翠芬手里的捣衣杵停在半空,水珠子顺着杵头往下滴。

“这进山还是得大老爷们去,你看这女娃给伤的,血都流出来这么老多。”赵婶子摇着头叹了口气。

“可不是咋的。咱老一辈都说,女人不让进山,不吉利。你看这不应验了?”蹲在井台边的一个干瘦老太太压低了嗓门,说完还拿眼角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

这话刚落音,旁边就有个年轻媳妇不乐意了,回怼她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陈翠莲自己能打枪能认脚印,比她家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强多了。干瘦老太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讪讪地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也有那碎嘴的悄咪咪嘀咕了一句:“李子枫这大老爷们,抱着别人家媳妇,像什么话……”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胖婶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差点把人拍进井台边的水盆里。胖婶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瞎了眼,没看到翠莲小媳妇都伤成啥样了,那能走得动道吗,还在这嚼舌根。碎嘴汉子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俺就随便说说”就不敢吭声了,灰溜溜就走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没落,就有人指着屯子口的方向惊叫起来:“你们快瞅瞅铁柱他们背上背的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李子枫的背影上移开,转向了跟在后面走进屯子的三个人。王铁柱走在最前面,背上扛着一大捆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狼皮筒子,灰褐色的狼毛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最上面那张是公狼的皮,针毛又粗又硬,从头顶到尾巴尖完好无损,剥皮的手法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刀口都没有。大壮和二壮跟在后面,肩上也都扛着同样鼓囊囊的狼皮捆,二壮手里还拎着好几条用油布裹着的狼腿肉。三个人身上的棉袄都被狼血浸得斑斑驳驳,脸上又是汗又是泥,但那股从山里带回来的彪悍气势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老天爷……这得有二三十张吧?”孙老歪赶着牛车路过,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插跳下车来凑近了看,眯着眼数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来,声音都变了调,“光这些皮子卖了,少说也得好几百块钱!咱屯里谁家一年能挣这个数?”

这一下众人的注意力彻底转移了。刚才还在为陈翠莲的伤叹气的那几个老娘们全都围到了王铁柱跟前,七嘴八舌地问他是怎么打的、打了多少头。

大壮被几个半大小子围在中间,正唾沫横飞地讲那天晚上几十头狼围着山洞怎么嚎怎么冲,讲李子枫一个人端着枪守在洞口外面弹壳像下雨一样往外蹦。

井台边那个干瘦老太太也不念叨“女人进山不吉利”了,支着耳朵听大壮讲打狼的事,听得手里的衣裳都忘了搓。

李子枫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他抱着陈翠莲径直拐进大队部东边那条小巷,一脚踹开卫生室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把正站在诊台前的黄大夫吓得浑身一哆嗦。

诊室里不止黄大夫一个人。还躺着个女人——是马长贵媳妇孙桂兰。她上衣的前襟敞开着,露出半个圆滚滚,黄大夫的两只手正搭在上面。

两个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吓得魂都快飞了,孙桂兰尖叫一声从诊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过衣裳往胸前挡,黄大夫也是手忙脚乱,两个人的脸都跟石灰墙似的。

“李子枫?!你、你怎么不敲门就——”黄大夫的声音都劈叉了,手抖得连白大褂的扣子都系错了。

“子枫!你可千万别误会!黄大夫是给我做乳腺检查呢!”孙桂兰一边系扣子一边抢着解释,声音又尖又急,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我这、我这胸口疼了老些天了,黄大夫说可能是乳腺炎,他才上手给我摸骨——不对,摸肿块——不对,检查!是检查!”她越描越黑,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索性把衣裳一拢从诊台上蹦下来,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跑,“那个,我这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先看你们先看!我先回去了,等有空了再来!”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卫生室的门,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李子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刚才用精神力扫卫生室的时候,已经提前看到了屋里发生的一切。

黄大夫对孙桂兰具体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但也不打算戳穿。黄大夫这人虽然私德上有点瑕疵,但屯子里就这一个赤脚医生,谁有个头疼脑热都得找他,把他的名声搞臭了对谁都没好处。

再说了,孙桂兰是马长贵媳妇,这种事捅出去毁的是一家子人。今天把这事按下,往后在屯子里就多了一个对黄大夫的“人情”——这人情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黄大夫,桂兰婶子的乳腺炎你回头再给好好看看。先帮我看看她。”他侧身把陈翠莲抱到诊台上轻轻放好,“被狼爪子划了三道,昨晚用了清水清洗和布带止血,但伤口感染得厉害,身上发烫,应该是发炎了。”

黄大夫回过神来,赶紧凑过来检查。他掀开被血浸透的布带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伤口边缘红肿发硬,皮肤温度比周围高一截,已经感染发炎了。

从柜子里拿出消毒用的碘酒和手术钳,把伤口拨开边缘坏死的组织剔除掉一部分,用双氧水反复冲洗了好几遍,上了土制消炎粉,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厚厚地包扎好。

刚忙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卫生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陈翠莲的婆婆张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那一层假惺惺的焦急堆得像演戏似的,人还没进门嗓门就已经拔到了顶,拖着长腔哭嚎起来:“哎哟我可怜的翠莲啊——我的好媳妇哟——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就这么横着回来了——”

嚎到一半忽然看见诊台上那堆沾满血的布带和棉球,再看陈翠莲肩上的纱布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卡了一下。她看见媳妇身上那件被狼爪撕烂的棉袄——破开的棉絮往外翻着,棉花被血浸成了黑红色,袖子整片都被血糊硬了。

心里咯噔一下,这伤比她想象的重得多。但旁边这么多人看着,架势已经摆出来了,嘴上倒是一点没停,只是目光不敢往那些血布上多落,转了个弯继续对着李子枫放话:“你们出去五个人,四个大老爷们都好好的,就她一个女人伤成这样?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

“这是意外。”李子枫的声音平静,但攥在诊台边缘的手指嘎嘣作响。

“意外?你说意外就意外了?还不是你这个带队的不负责!要是安排妥当咋会出意外!”张氏一看他不还嘴更来劲了,叉着腰往他跟前逼了一步,嗓门又拔高了半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怒喝:“够了!”马长贵大踏步走进卫生室,脸上带着汗,有人跑去报信他可是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一把把李子枫挡在身后,指着张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进山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这是危险的活!危险的活!当初让你儿媳妇参加巡猎队时你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人受了伤你倒来怪这个怪那个了?再敢胡咧咧我大耳刮抽你信不信!”

张氏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喝震得身子一抖,嘴巴张了两下,没敢再大声嚷嚷,只是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黄大夫摘下沾满血污的橡皮手套,叹了口气:“她这伤口感染挺严重。咱这卫生室条件差,药物也有限,光靠土制消炎粉怕是稳不住,得去县医院。”

“去县医院?”张氏立刻又尖声叫了起来,这回底气倒是足了几分,毕竟心疼钱是真的,“那得花多少钱?我们家哪有那个闲钱!”

马长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去县医院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住院费、药费、押金,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十块,普通社员一年的工分折成现钱也就这个数。大队账上倒是还有些结余,但那是留着买春耕化肥的专款,动这笔钱得开队委会讨论,可陈翠莲的伤哪等得了队委会?

“医药费我全部负责。翠莲是为我挡的狼,这钱我出。”李子枫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诊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怀里掏出一张簇新的大团结放在诊台上,抬头看着马长贵,“马叔,麻烦你帮我跟大壮他们说一声,我送翠莲去县医院,巡猎的事等我回来再安排。”

马长贵点了点头让他放心去,巡猎的事有他盯着,大壮他们他不会让闲着。

张氏在旁边看到李子枫随手一掏就是一张大团结,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惊愕取代。她悄悄把还想上前闹的儿子拽了回来,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

这个平日里在婆婆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媳妇,此刻半躺在诊台上,脸一半白一半红,有人心疼钱不顾她的生死,却也有人为了她的安危,毫不在乎这些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