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翠莲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枕着的东西不是薄毯,而是一条结实温热的手臂。
后脑勺正枕在李子枫的胳膊上,脸颊几乎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强有力的心跳。自己身上的薄毯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间,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人家的胳膊上。
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脏砰砰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吵醒他。
小心翼翼地想把脑袋从他胳膊上挪开,刚动了一下,李子枫就醒了。
李子枫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很是随意:“醒了?睡得好吗?”
陈翠莲慌慌张张地从地上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嗯嗯,挺好……”低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伸手去够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假装在整理毯子。
李子枫倒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去叫醒还在打鼾的三个男人。
几个人把篝火灰烬用土掩埋好,收拾妥当准备下山,各人清点武器弹药——土猎枪擦干净。
回程的路上,陈翠莲还是走在队伍中间,手指时不时摸一下衣角里包着的那几颗火莓,嘴角微微翘着。
几只松鼠在头顶的树冠间追逐跳跃,掉下来的松果砸在大壮肩膀上,惹得他破口大骂,二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就在大壮那嗓门惊起的回音还没在林间消散,陈翠莲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偏过头,似乎在嗅什么。
指了指左手边一片长满了野蔷薇的矮坡,说那边有股子獾子味儿。李子枫没有质疑她,示意让她带路。
于是王铁柱把枪端起来了,大壮也不骂松鼠了,二壮收起了笑。几个人压低身形跟在陈翠莲身后,看她一路循着气味翻过矮坡,在一片松软的沙土地上找到了洞口——洞口不大,周围散落着几颗干硬的獾粪和几道新鲜的爪印。从粪便的新鲜程度和爪印的朝向看,洞里应该有一窝獾子。
李子枫站在洞口精神力往下探去,顿时乐了,这是一窝懒獾子,正常的獾子洞怎么着也得有三四个出口,它们不,就一进一出俩洞口。
掐指一算这窝獾子适合烟熏。让大壮和二壮去周围找干柴和半湿的苔藓,让王铁柱和陈翠莲守住出口两侧,然后打开打火机点燃了干柴,等火烧旺了之后把几大块湿苔藓压在火苗上。湿苔藓被火一烤,浓烈的白烟立刻腾了起来,他把火堆往入口推近了些,又拿起薄毯围着洞口挡住回风,浓烟便顺着洞口往里灌。
陈翠莲端着土猎枪蹲在出口左侧,枪口对准洞口的缝隙,眼神专注而冷静。王铁柱守在右侧,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随时准备开枪。
没过多久,洞里传来一阵骚动和咳嗽般的呜咽声。先是两只半大的獾子被烟熏得昏头昏脑地钻了出来,被李子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后颈塞进了麻袋。
紧接着又是两只半大的獾子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也被王铁柱用枪托重重地敲晕了。
最后是一对成年獾子,体型比半大的大了将近一倍,浑身的皮毛灰黑油亮,从洞口窜出来的时候还试图往陈翠莲的方向冲,被李子枫一刀背敲晕了一只,另一只被大壮二壮用枪托给砸的倒地抽搐。等抽出麻绳把四只半大獾子和两只成年獾子捆好,才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獾子这东西长得不好看,但价值极高,尤其是獾油。
獾子入冬前会在皮下储存大量脂肪,熬出来的獾油金黄透亮,治疗烧伤、烫伤、冻伤效果极好,冬天手脚冻裂抹上一勺,比供销社的凡士林都管用。肠胃不适时内服一小勺,也能缓解不少。
两只成年獾子光是熬油就能熬出好几斤,拿到黑市上,一斤獾油比一斤豆油贵好几倍,还常常有价无市。
獾子皮厚毛密,皮板结实,是做皮帽子、皮手套的上等料。至于獾子肉,虽然味道比野猪肉粗些,但腌成腊肉冬天炖酸菜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一行人扛着沉甸甸的猎物回到柳树屯时,屯子里的老少爷们正蹲在老榆树下吃早饭。
孙老歪端着粥碗站起来,筷子差点掉地上。赵老三叼着旱烟卷从石碾子上跳了下来,烟从嘴里掉下来烫了自己手背都没察觉。
王铁柱肩上扛着一头半大猪,大壮和二壮一人扛着一只成年獾子一只半大獾子,陈翠莲背上背着两只半大獾子和两只野兔,手里还拎着一串用麻绳穿在一起的野鸡。李子枫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那头三百来斤的母野猪,步伐稳稳当当。
几个老嫂子端着木盆从井台边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群从山里回来的人。
刘翠芬第一个叫出声来,指着陈翠莲背上那沉甸甸的猎物问她们这是打了多少东西。赵婶子也跟着咋呼,说昨天还寻思一个小媳妇能打啥野牲口,这咋比老爷们还厉害。
屯里的女人们以前看陈翠莲的目光大多带着同情或不屑——同情她嫁了个二百五,不屑她软弱好欺。
可今天她身上背着那老多的猎物,脸上还带着山林里带回来的汗迹,沉甸甸的收获让所有轻视她的人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陈翠莲敏锐地感觉到了众人目光的变化。那些曾经在井台边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此刻全都变成了羡慕和惊愕,甚至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她微微昂着头,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倒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猎物的腥膻味混着清晨的露水味,灌进鼻腔里竟也觉得挺好闻。
李子枫把猎物放在老榆树下,当着围观的众人宣布小组暂时解散,各自回去处理猎物,该腌的腌该剥的剥,自己处理不了的可以交给大队部统一处理。
休整两个小时,补充食物和物资,之后在村口集合继续巡逻。
李子枫把那头母野猪扛到了大队部。
马长贵正在喝茶看文件,看见他扛着头几百斤的母猪进来,差点把搪瓷缸吞了。
李子枫把猪往地上一搁,跟他商量这猪按供销社价格走,每斤给大队部抽五分钱当处理费,算是村里的公费收入。
这趟巡逻是大队派的任务,巡逻期间猎到的东西不方便自己拿去供销社卖——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别人也会说闲话。
等围猎任务结束之后,他自己的收获再自己拿去供销社出手,眼下先这么处理。
马长贵把搪瓷缸子一放,上前翻看那头母野猪,这头母野猪膘肥体壮正是贴秋膘的好货,去供销社一挂出来就得抢光。
“行,这事交给我。”
办完正事,李子枫大步流星地往家赶,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心里却只想快点见到那张温婉的笑脸。
推开院门,刘晓雅正蹲在院里临时用篱笆围的小栅栏前给那只小公鹿喂草。
小公鹿的后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低头从她手心里叼走一撮鲜嫩的草尖。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手上还捏着半把草,站起身来刚想开口,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把抱起。
小公鹿吓得打了个响鼻缩到栅栏角落去了。
李子枫一脚把屋门踢上,把她扔在炕上,炕席发出一声闷响,刘晓雅被颠得笑出声来,伸手去推他胸口,手却被他攥住按在了枕头上。
吭哧吭哧,一顿收拾……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七摇八晃,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层层叠叠。
白狼崽和小金雕也被关在门外,只知道里炕席嘎吱嘎吱响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李子枫仰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刘晓雅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刘晓雅趴在他胸口,头发散在他肩窝里,脸颊红扑扑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她能感觉到他的怒火还没完全平息,像一头吃了食物却还没尽兴的豹子,只是暂时眯起了眼。
侧过头看着他:“要不要去叫奈香姐过来。”
李子枫抚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还是别了,等会就要走了,就这么躺一会儿。”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躺了一阵,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沿上,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静谧得像一幅画。
刘晓雅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上:“陈翠莲表现的怎么样。”
“那小娘们还挺能干的,对山上的野牲口了解得不少,野猪狍子獾子的脚印粪便都认得全。”
刘晓雅眼睛亮了一下,促狭地笑着凑近了他的脸。
“长得又好看野牲口知道的也多,倒挺适合来咱家的,能帮着子枫哥一块上山,在山里还能解解闷,省得你一个人在山上寂寞。”
李子枫轻轻在她股上给了两巴掌:“说啥呢,什么娘们都往咱屋里塞,人家可是有老公的人。”
刘晓雅不依不饶:“人家还不是为你好,想着你以后一个人在山上多无聊啊,有个伴也挺好。”
李子枫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让她少操这份心。
刘晓雅笑着从炕上爬起来系好衣襟,到灶台前打了盆温水洗了把脸,又拧了条湿毛巾递给他。李子枫擦完脸,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认真挑选要给他带进山的干粮,心里莫名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