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在村口老榆树下重新集合。阳光已经爬到了老榆树的梢顶，把整条土路照得明晃晃的。
大壮二壮站得笔直，猎枪背在身后，腰间挂着的子弹袋鼓鼓囊囊的，脸上的自信藏都藏不住。大壮看见李子枫过来便扬起嗓门喊了声子枫哥，说铁柱哥刚才还在跟他们合计今天往哪个方向走。王铁柱冲李子枫点了点头，目光里比昨天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陈翠莲站在队伍最边上，脸上的骄傲已经不见了，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媳妇，低着头，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五个清晰可见的手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李子枫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媳妇在外头冒着生命危险跑山，打了猎物也都带回家，就回去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怎么又被打了？他有心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群大老爷们在场，他要是单独去问她脸上的伤，反而让她难堪。
他压下了这个念头，只是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招呼众人出发。
陈翠莲跟上了队伍，依然是走中间。
只是昨晚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被藏得一丝不露。
重新进山约莫一个小时，李子枫放缓了脚步。
微微偏了偏头，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密密匝匝的松林：“左前方那片榛子丛后面，四头狼，正在往溪沟方向移动。距离大概两百米。”
大壮瞪大了眼睛，使劲往前瞅了老半天，别说狼了，连根狼毛都没看见。
他狐疑地转头看向李子枫，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李子枫的表情太平静了。
二壮也端起枪瞄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放下枪茫然地摇了摇头。
王铁柱没说话，但手指已经摸上了扳机护圈。
陈翠莲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地上确实有几道模糊的爪印。四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这已经不是经验能解释的了。仿佛是他亲眼看见了那片榛子丛后面的景象。
李子枫回过头来看着四个组员脸上那副惊为天人的表情，轻笑了一声，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怎么，都以为我在蒙你们？走吧，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五个人压低身形沿着山坡摸过去，果然在榛子丛后面的溪沟边上发现了那四头狼。
四头狼正低头在溪沟里舔水喝，领头的是头公狼，灰褐色的背毛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体型比其余三头大了整整一圈。另外三头应该是它的配偶和两个亚成年的后代，正围在它身边你挤我我挤你地抢水喝。
大壮趴在灌木丛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用气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隔着那么远还有一片灌木挡着，根本不可能看到。二壮也使劲点头，说这比狼的鼻子还灵。
王铁柱端着枪瞄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枪问李子枫狼群会不会报复。他听老一辈猎人说过，狼这东西记仇，打了小的老的会回来寻仇，尤其是冬天食物缺乏的时候，狼群会跟在猎人后面好几天，等猎人落单了再下手。
大壮满不在乎地拍了枪托，说他娘的怕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窝杀一窝。
陈翠莲抱着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子枫，等着他拿主意。
“你们知道狼的习性吗？”李子枫压低声音，开始给四人讲解。狼是群居动物，每个狼群都有固定的领地。
现在看到的是小股狼群，只说明一个事情——这附近一定有更大的狼群。如果开枪打死了其中几只，其余的逃走后会凭借气味寻回来报复，尤其是在有幼崽的季节。
不过现在是秋末冬初，狼群正在拼命贴秋膘准备过冬，它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吃的，而不是跟猎人拼命。
这时候打狼风险反而比其他季节小一些，赶在下雪前把附近一带的狼群清一清，冬天屯子里的牲畜也能安全不少。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四人：是把这些狼驱赶到别的地界上去；还是趁现在狼群数量不大，一举歼灭，换成过冬的储备物资。
大壮第一个表态：“都加入巡猎队了还有啥好说的，干就完了。”
二壮点了点头跟着他哥走。
王铁柱只是把枪托抵在肩上，稳稳地回了句“干”。
陈翠莲抿了抿嘴唇，也端起了土猎枪。
“好。”李子枫对四人的选择并不意外，他蹲下来在地上划出阵型，手指在泥土上快速画出几道线，“铁柱打左边第一头，那头母狼。大壮打最右边那头半大的，你的枪准星偏右，瞄的时候往左边留半寸。二壮打中间那头，不要急，等它喝完水抬头的时候开枪，那时候它的脖子最暴露。陈翠莲——”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鼓励，“你在最后面，补枪。不管谁没打中，你都补上一枪。能不能做到？”
陈翠莲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犹豫。
李子枫自己在正面压阵，负责那头最大的公狼。他把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套住公狼的耳后根，低声数了三下。
四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在山坳间炸开。
王铁柱那头母狼应声倒地，子弹正中前胛。
大壮的子弹偏了一点，但还是打中了目标的脖子，那头半大狼哀嚎一声栽进了溪沟里。
二壮这次没有犹豫，枪响的同时狼正好抬头，可他那把枪太老旧了，子弹从狼脖子边擦过，只带掉一撮皮毛。
李子枫那头公狼则是被一枪爆头，连挣扎都没有就倒在溪沟边。
陈翠莲的枪也响了，她的子弹打在中间那头半大狼旁边的泥地——也是没打中目标。
溪沟边只剩下中间那头半大狼，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掉头就往山坡上窜。它的速度太快，加上地形复杂，几个人的枪口都跟不上它的轨迹。
大壮追着放了一枪没打中，气得直跺脚。
李子枫看着那头狼消失在灌木丛中，转头对四人说：“它很可能会跑回狼群报信，今晚扎营不能随便了，得找个合适的地形来防备。”
三头狼横在溪沟边。为了轻装赶路，不能把整头狼都扛回去。
李子枫让四人现场把狼皮剥下来，只取最肥的两条狼后腿当食物，其余的只能丢弃。
大壮蹲在地上拿短刀剥狼皮，剥得满头大汗，狼血糊了一袖子。二壮在旁边帮他拽皮子，两个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王铁柱剥皮的手法出人意料地老练，短刀顺着狼腹的白线一刀划下去，皮肉分离干净利落，几乎没伤到皮板。
陈翠莲负责把剥下来的狼皮卷好用麻绳扎紧，把两条狼腿用油布裹好塞进背囊。
李子枫扛起那三具被褪了皮的狼尸，走到不远处的悬崖边上，借着往悬崖下扔的动作将狼尸收进了空间。
这一幕被崖边的灌木挡得严严实实，身后的四人只看见他把狼尸扔下了悬崖，压根不知道那些狼尸在坠崖的半空中就凭空消失了。
这些狼肉扔了确实可惜，留着等任务结束后拿去黑市卖掉，又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但空间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等这趟任务结束了，他会用别的方式补偿这几个组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子枫找到了一处天然山洞。洞口不大，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中间，洞内大概有一间堂屋大小，地面还算干燥，整体来说是个绝佳的过夜地点。
在洞口外围设了一圈简易的绊索警报——用细麻绳串了几个空弹壳挂在洞口外围的灌木上，只要有野牲口碰到就会发出声响。
王铁柱解开自己的背囊，从里面掏出了一口不大的行军锅。也就比寻常的搪瓷脸盆大不了多少。
大壮一看这锅眼睛就亮了，拍着王铁柱的肩膀说你这装备比咱的可好多了，这冷忽拉的天气能喝口热汤比啥都强。
大壮主动包揽了生火弄柴的活，跑到洞外捡了一堆干松枝回来。二壮拎着水壶去附近找干净的水源。王铁柱蹲在洞口的石头上，用短刀把狼腿肉切成小块，刀工虽比不上老郑头，但胜在仔细，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
陈翠莲主动提出去附近找些蘑菇野菜来炖汤，这秋天的林子里松菇正肥，运气好还能找到几丛野葱，炖狼肉汤没点葱姜去膻可不行。
李子枫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把自己的五六半往肩上一扛陪她一起去。
两人沿着洞口的山坡往下走，李子枫还是开了口：“今天早上回去，是不是家里人又欺负你了？”
陈翠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低着头，咬着嘴唇，只是摇头，也不讲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家里那点龌龊事，说起来都嫌丢人，她不想把这些难堪带到山里来。
只能用力摇了摇头，把早上刘大脑袋扬起巴掌的画面和婆婆在灶台前戳着她脑门骂的那些话，全都甩进夜风里。
好在现在她又回到大山里了，山里的风很凉，树很静，月光很温柔，吹一吹风，受的那些委屈似乎也被吹淡了。
还有这个跟爹爹一样会关心她的男人待在她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走在他旁边就觉得好舒服，舒服得让她忘了自己是那个天天受气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