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距离不到半寸。
陆长歌的眼睛睁得老大。
眼白里布满熬夜画图熬出来的红血丝。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眼前这张脸。
沾满黑灰和泥垢。白发散乱。
那是楚冷月的脸。
嘴唇边缘传来一抹冰凉的触感。
带着点干裂的死皮。
一股下水道的恶臭味,混杂着她骨子里那股清冷的梅花香。
直截了当地钻进他的鼻腔。
陆长歌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一颗高爆手雷在天灵盖里直接炸开。
头皮瞬间炸裂。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背疯狂窜起。
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
酸水夹杂着晚上吃剩的干粮味道,直冲嗓子眼。
恶心。
他根本没有多想。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练就的肌肉记忆,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他的右腿猛地往上一抬。
膝盖弯曲。带着全身的爆发力,狠狠顶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炸响。
陆长歌的膝盖。
结结实实地撞在楚冷月柔软的腹部。
没有任何留情。这是完全出自本能的防卫反击。
楚冷月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她现在的修为被死死封印。肉身和凡俗女子没有区别。
这一记重膝,直接顶在她的胃袋上。
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那颗劣质烈阳丹的残渣,瞬间倒涌上来。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瞬间弓起了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从铁床边掀飞出去。
双脚离地。
她往后倒飞了半丈远。
后背重重撞在房间中央的那张生铁工作台上。
“哗啦。”
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武器草图被撞得漫天飞舞。
几把沉重的精钢游标卡尺和扳手,被扫落在地。
砸在防静电橡胶垫上。发出杂乱的闷响。
楚冷月顺着铁桌的边缘滑落。
跌在满是废纸和铁屑的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肚子。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灰布短衫的后背。
陆长歌从铁床上弹了起来。
铁床架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胸腔里的断肋因为刚才猛烈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顾不上疼。
抬起左手。用灰布坎肩粗糙的衣袖,死命地擦拭着自己的嘴角。
用力极大。
袖子上的粗布纤维刮过嘴唇。
一下。两下。三下。
嘴唇周围的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擦破了一层油皮。渗出微小的血珠。
“呸!”
陆长歌偏过头。狠狠往地上的废纸堆里吐了一口唾沫。
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
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脑子有病吧!”
陆长歌声音沙哑。因为恼火,嗓音劈了叉。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军靴没穿,脚底板踩到了一颗螺丝钉。他一脚把螺丝钉踢飞。
他伸出手指。指着蜷缩在铁桌下的楚冷月。
手指气得发抖。
“大半夜的。”
“钻排风管。溜进男人的屋子。”
陆长歌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女流氓?占便宜占到老子头上来了?”
楚冷月趴在地上。
胃部的绞痛让她喘不过气。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白发散落一地。沾上了地上的机油灰。
她没有出声。没有解释。
只是默默忍受着腹部的剧痛。
那双通红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偷偷看着陆长歌暴怒的脸。
看着他用袖子死命擦嘴的动作。
眼神黏稠。暗沉。
陆长歌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这女人彻底疯了。不要脸了。
“你堂堂一个化神大能。清冷峰峰主。”
陆长歌冷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刺耳。
“装成个杂役洗茅房就算了。”
“现在还学会半夜爬床偷亲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停在楚冷月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修了三百年的冰清玉洁呢?”
“喂狗了?”
“你要不要脸!”
陆长歌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把她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来,踩在脚底。
楚冷月咬住下唇。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她听着这些恶毒的咒骂。心里却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骂她。说明他在看着她。
总比以前在清冷峰,连句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要好。
陆长歌看她不吭声。
那股恶寒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跟变态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弯下腰。
左手一把揪住楚冷月灰布劳保服的后衣领。
粗暴地往上一提。
粗糙的布料勒住她的脖子。
楚冷月被迫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脚尖点在地上。
她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小鸡仔。
毫无反抗之力。
“滚出去。”
陆长歌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拖着她。
大步走向休息室的生铁房门。
楚冷月光着的脚底板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脚趾磕在门槛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陆长歌右手握住沉重的门把手。
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
门轴转动。生铁大门被猛地拉开。
走廊里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酸味和金属铁锈味。
走廊顶端的灵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陆长歌左手发力。
直接把手里的女人甩了出去。
“砰。”
楚冷月被扔出房门。
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跌在走廊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渗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乱发遮住了脸。
“别来我这发癫。”
陆长歌站在门框里。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冷漠的脸上。
“再敢爬排风管。”
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身体。
“老子把你塞进炼钢炉里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右手抓住门把手。
狠狠一拽。
“哐当——!”
沉重的生铁房门被暴力关上。
震得走廊两边的墙壁直掉灰。
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刺耳。死死卡进了锁槽里。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尽头那扇破窗户漏进来的风,发出呜呜的悲鸣。
楚冷月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地面的寒气透过破烂的衣服,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没有爬起来。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拔出断水剑劈开这扇铁门。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
双腿蜷缩着。
沾满污泥和鲜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
眼眶虽然红肿,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那双眼睛里。
之前那种卑微、祈求的光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邃和幽暗。
她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背上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灰尘。
食指和中指并拢。
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她把两根手指,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角。
就是刚才。
那短短的万分之一秒。
触碰到那个男人嘴唇的地方。
指尖冰凉。嘴角带着一丝干裂的死皮。
楚冷月闭上眼睛。
细细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个位置。
那上面。
仿佛还残留着他粗糙的触感。
残留着那股呛人的烟草味和温热的体温。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黑暗中。
她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
一个扭曲的、病态的笑容。
在满是泥污的脸上绽放开来。
在忽明忽暗的走廊灯光下。
显得阴森。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