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放轻了脚步。
光秃秃的脚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落一步,都像是踩在竖起的刀刃上。
马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道门缝。
她停在生铁门外。
抬起满是冻疮的左手。大拇指抠在马灯的转轴上。
用力一拧。火苗熄灭。
走廊里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防盗门的门缝里,漏出一道刺眼的冷白光柱。打在对面的灰墙上。
她把脸贴过去。
顺着那道光柱,往屋子里看。
生铁焊成的长条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草图。
桌角放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旁边是一张破烂的黑色人造革沙发。皮革表面裂开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陆长歌躺在沙发上。
一条长腿搭在扶手外面。军靴没脱。厚重的鞋底沾着干硬的泥块,蹭脏了沙发的边缘。
楚冷月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铁丝网。咽下去刮得生疼。
她伸出右手。掌心因为洗了一天茅房,泡得发白起皱。
手掌按在厚重的生铁门板上。
五指用力。往下压。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沉闷艰涩的“嘎吱”声。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打雷。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等了半晌。屋里没动静。
她一点点把门缝推大。
推开一尺宽。刚好够她干瘪消瘦的身体挤进去。
她侧着身子钻进屋。
反手捏住门把手。一点点把门合拢。
锁舌卡进锁眼。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音。
屋外的风声彻底被隔绝。
室内的空气很闷热。
混杂着浓烈的旱烟味、防锈机油味,还有劣质纸张发霉的味道。
熏得人喘不过气。
楚冷月背靠着铁门。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股浑浊的空气。
她不敢乱动。
像一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死死盯着前方。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可怜。
一张铁皮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满金属零件的纸箱子。
墙上挂着一张南荒的军事地图。
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楚冷月看着这一切。
两年前,在清冷峰。
他的屋子里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木板。
每天晚上,他都会端着熬好的热粥,站在她的冰室门外。
那时的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会用一道剑气把门关死。
报应。
这是天道给她的报应。
楚冷月咬住下唇。血珠子渗出来,和嘴唇上的泥灰混在一起。
她现在连站着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等他睡着了。像个贼一样溜进来。
外面的冷风吹打着排气扇的铁皮叶片。
发出当当的响声。
这声音掩盖了她粗重的呼吸。
沙发上的男人睡得很死。
陆长歌的灰布坎肩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肋骨处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白炽灯下分外刺眼。
他太累了。
为了修改新一批的高爆穿甲弹图纸。他连轴转了四天四夜。
硬生生熬干了筑基期的体力。
现在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显得冷硬又颓废。
呼吸很重。每次吐气都带着一阵沙哑的胸鸣。
几张画满齿轮的羊皮纸,盖在他的小腹上。
地上更是散落着一堆揉成团的废稿。
楚冷月松开捏着门把手的手。
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她往前迈出一步。
脚趾避开地上的废纸团。踩在防静电橡胶垫上。
这几步路。她走得极为艰难。
双腿像灌了千斤重的铅水。膝盖骨在发抖。
走到沙发边缘。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楚冷月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张脸。没有了白天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没有那股让她骨头缝发寒的不耐烦。
卸下了满身带刺的防御。安静。疲惫。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
哪怕在睡梦里,也像是在算计着什么致命的火力数据。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起伏的死皮。
楚冷月盯着那张嘴。
气海深处那团被死死压制的紫黑魔气。像闻到血腥味的藤蔓。
疯狂往上窜。直接缠住了她的天灵盖。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双腿一弯。
直挺挺地跪在沙发旁的橡胶垫上。
膝盖骨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去揉。
两只沾满黑泥和粪水污渍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灰布裤子的布料。
指甲穿透粗糙的布面。深深抠进大腿的肉里。
鲜血渗出来。
她感觉不到疼。
她太想他了。
白天只能躲在臭烘烘的茅房后面。隔着几百丈看他。
看他跟慕容绯那个女人讨价还价。看他把姬如雪挡在身后。
她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在流黑血。
嫉妒得想把这枯骨山上的人全杀光。
现在。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慕容绯的香水味。没有那个魔女的叫嚣。
他安静地躺在这里。跑不掉。也赶不走她。
楚冷月慢慢俯下身。
脊背弯出一个病态的弧度。
脖子往前伸。
那头乱糟糟的白发。失去了草绳的束缚。
顺着她消瘦的肩膀滑落下来。
几缕干枯的发丝垂在他的胸膛上。和那件灰布坎肩交织在一起。
距离越来越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浪。
灼热。狂躁。
带着万法至阳体独有的刚烈气息。
这股热气打在她的脸上。
糊住脸颊的黑泥被汗水浸湿。有些发痒。
她不敢去挠。
呼吸交错。
楚冷月张开嘴。大口喘息。
她闻到了他脖颈间浓烈的汗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
这味道像是一大碗烧红的铁水。
直接灌进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食道和胃袋。
她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打颤。
恐惧。狂热。还有一种扭曲的偷窃刺激。
她是个化神期的剑尊。
现在像条发情的野狗。跪在地上。去偷一口男人的气息。
楚冷月闭上眼睛。
长长的白色睫毛剧烈颤抖着。上面还沾着几粒茅坑边的灰尘。
她把脸凑过去。
冰冷的、干涩的嘴唇。
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
印了下去。
轻轻贴在陆长歌的嘴角。
冷与热的触碰。
像一块万年玄冰。死死贴在了一块烧红的炉铁上。
楚冷月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暴烈的电流顺着嘴唇。直接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触感是软的。
带着一丝粗糙的死皮。还有烟草的苦涩味。
她不敢用力。生怕一点点重量就会惊醒他。
她只是虚虚地贴着。
像个快要渴死的鬼。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丁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时间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心的水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悔恨。化神期的骄傲和清冷峰的门规。
全在这个偷来的吻里。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灰烬。
就在这时。
就在她冰冷的嘴唇,死死贴住他嘴角的那个瞬间。
沙发上。
原本熟睡的男人。胸膛的起伏突然停滞了一瞬。
陆长歌的眼皮猛地掀开。
没有迷茫。没有初醒的惺忪和困顿。
那双漆黑的眼睛。冷硬。锐利。像两把刚在砂轮上磨过的钢刀。
毫无征兆地。
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直接睁开。
四目相对。
冷冷地。死死地钉在楚冷月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