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书。
一股浓烈的工业油墨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两个喷嚏。
他拿沾满黄泥的手背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黑印。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第一页。
纸面白花花的。纸质粗糙,有些硌手。
没有经脉图。没有引气入体的玄妙口诀。
只画着一个奇怪的直角三角形。旁边标着几根带着箭头的笔直黑线。
线条底下,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堆爬行的黑蚂蚁。
他看不懂。
旁边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散修。
用仅剩的右手,把书页翻得哗啦啦作响。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老头急得满头大汗。汗水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这修的什么仙?”
老头抓着本就不多的干枯头发。头皮都被挠出了血丝。
“连个周天运转的图都没有。这他娘的是天书吧?”
几万人的沥青操场上。翻书声响成一片。
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锅的马蜂。
恐慌、迷茫、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在拥挤的人群里疯狂蔓延。
太阳毒辣。烤得沥青地面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主席台上。
陆长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坎肩。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过面前麦克风的铁杆。
食指在金属网罩上用力弹了一下。
“砰。”
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声。通过四周的高音喇叭,瞬间撕裂了操场的喧闹。
几万人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耳朵。
操场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别翻了。”
陆长歌站在台子中央。声音沙哑。透着音箱扩音后的冰冷金属质感。
“这书里。没有长生不死。没有御剑飞仙。”
他冷眼看着台下那些错愕、失望的脸。
“从今天起。真理学府不教打坐。”
“不测灵根。不看生辰八字。”
陆长歌把手插进灰布坎肩的口袋里。
“你们要学的。全写在身后的板子上。”
他偏了下头。
身后几个光膀子的大汉,用力扯下一块巨大的防雨帆布。
露出一块三丈高的黑木板。上面用白石灰刷着几行刺眼的大字。
“第一门必修课。”
陆长歌的声音在操场上空滚滚回荡。
“基础物理。”
底下的散修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完全听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这门课。教你们算弹道。算重力风阻。”
陆长歌吐字清晰。像敲击在铁砧上的锤子。
“学懂了。你们就能在三里之外。”
“把一发贫铀穿甲弹。精准地送进金丹老怪的脑壳里。”
刚才还满脸迷茫的散修们。
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金丹老怪。那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可仰望的天。
现在,只要学这个什么物理,就能杀天?
“第二门。无机化学。”
陆长歌摸出半根旱烟,咬在干裂的嘴唇中间。
“别去深山老林里挖草药了。”
“教你们怎么用烂泥和矿渣。配出高爆火药。”
“一包炸药。能把那些名门正派的护山大阵炸成一堆废铁。”
操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因为没有修仙功法而失落的底层土着。
眼睛里开始冒出饿狼般的狂热绿光。
杀戮。力量。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生存法则。
“第三门。”
陆长歌拿出防风打火机。点燃旱烟。吸了一口。
“机甲基础驾驶与维修。”
这八个字一出来。
整个操场彻底沸腾了。
狗剩死死捏着手里的书本。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拖着那条断腿。仰头看着主席台。
机甲。那台十五米高的无敌钢铁怪物。
如果他能开上那个东西。还要这双瘸腿有什么用。
“安静。”
陆长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沸腾的人群瞬间闭嘴。
“还有最后一门必修课。”
陆长歌皱起眉头。想起了前几天网上的那些破事。太一门雇水军的闹剧。
“网络信息甄别。与反诈骗。”
老散修愣住了。拿脏手扣了扣耳朵。
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个啥武技?防身用的?”
“这门课教你们长脑子。”
陆长歌把烟头按在麦克风铁架子上碾灭。火星熄灭。
“别天天拿着终端。看几条水军编的废话,就跑去给别人当枪使。”
“也别拿着辛辛苦苦赚来的灵石,去网上买那些九块九包邮的假延寿丹。”
他冷冷扫视全场。目光像刮骨的钢刀。
“期末考试。反诈骗不及格的。”
“滚去后山挖三个月的煤。不管饭。”
硬核。粗暴。没有半点仙家风范。
一套完全摒弃了修仙传统的工业化体系。
在这片滚烫的沥青操场上。在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土着面前。
正式开始运转。
……
三天后。
新建的三号教学楼。底楼实验室。
屋子里没有窗户。靠屋顶的四台大功率排风扇呼呼转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一股浓烈的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讲台上没有蒲团。没有八卦炉。
摆着一张长条生铁桌。桌上放着十几个透明的玻璃烧杯和试管。
丹玄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粗布大褂。
大褂外面还套着药王谷的绿色道袍。不伦不类。
他头上戴着一副厚重的琉璃护目镜。挡住了半边老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
敲得生铁桌面“当当”直响。
“看清楚刻度!”
丹玄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硝石和硫磺的配比!差一钱。这屋子就得上天!”
“老夫教你们的是放热反应!不是让你们把自己炸成肉泥!”
老头子现在对化学的狂热,早就超过了炼丹。
底下站着四十个学生。
一人一张水泥操作台。
没有飞剑。没有符箓。只有一堆散发着怪味的瓶瓶罐罐和黄铜天平。
教室最后一排的阴暗角落里。
站着一个削瘦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叫叶凡。
今年十六岁。灵根驳杂到连最低级的测灵石都不发光。
中州的几个小门派,连个扫地的杂役都不愿收他。将他乱棍打出山门。
叶凡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去擦。
他低着头。
死死盯着面前水泥台上的两个玻璃器皿。
左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玻璃试管。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试管里装着小半管透明的黏稠液体。液体在玻璃管壁上挂着。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右手端着一个宽口的厚底烧杯。
烧杯底部。铺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丹玄子在讲台上转过身。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化学键。
“现在。把溶液倒进去。慢点!顺着杯壁倒!”
老头子的吼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叶凡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青色的破衣袖也在发颤。
试管里的液体跟着晃动。差点洒出管口。
他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带着刺鼻味道的泥沙和水,混在一起能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学不会,就只能滚回中州去当一辈子要饭的野狗。
他咬紧牙关。
下颚的肌肉绷得死紧。
左手慢慢倾斜。
试管的管口,对准了烧杯的玻璃边缘。
一滴透明的液体。
顺着玻璃管壁缓缓滑落。
带着一丝晶莹的冷光。滴进了那层淡黄色的粉末里。
叶凡屏住了呼吸。肺里憋得发痛。
双眼死死盯着烧杯的底部。
颤抖着手。将剩下的试剂。
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