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看着屏幕里散去的血雾。
他没有表情。
右手伸向控制台的边缘,摸到一块沾着灰土的抹布。
他用力一擦。
白板上那个刚刚写下的“启蒙教育局”五个字,被粗暴地抹掉。
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色炭迹。
“局太小了。”
陆长歌把抹布扔进铁皮垃圾桶。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拽出一张巨大的空白羊皮纸。
羊皮纸铺在生铁桌面上。四个角用沉重的废旧齿轮压死。
他拿起一根削尖的铅笔。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真理学府。
铅笔芯断了。黑色的石墨渣子崩在手背上。
他用大拇指抹掉石墨渣。留下一个黑印。
“沈听雪。”
陆长歌抓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把手里的生意停一停。发个全网通告。”
对讲机里传来算盘拨动的清脆声。
“又发什么疯?”沈听雪的声音带着疲惫。“太一门的烂摊子还没接收完,下面的人已经连轴转了三天。”
“真理宗建学校。”
陆长歌叼起半根旱烟,没点火。咬在嘴里干嚼。
“名字叫真理学府。”
“收徒?”沈听雪的语调提了上去。
“报名费定多少?一百极品灵石?就凭你这名头,中州那些世家能把门槛踩烂。”
“不要钱。”
陆长歌声音沙哑,吐出三个字。
对讲机那头传来“哗啦”一阵乱响。
像是几摞厚重的账本砸在了地上。
“你脑子被门挤了?”沈听雪破了音。“免费?你拿我的钱去搞善堂?”
“不论出身。不论灵根。”
陆长歌没搭理她的跳脚。
“只要通过基础逻辑考核,就能入学。”
“学费全免。包吃包住。”
他咬了一下烟头。
“通告上加几个字。普及九年义务教育。”
沈听雪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知道这九州有多少穷鬼散修和凡人吗?你会把枯骨山吃破产的!”
“老子有的是钱。”
陆长歌把对讲机扔回桌面。
“按我说的做。马上发。”
……
半个时辰后。
九州十二州,数千万台真理终端的屏幕同时亮起。
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光影。没有高高在上的仙人传音。
一张冷硬的黑白公告。
直接弹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南疆。一个破落的土坯房里。
一个十四岁的瘦弱少年,正跪在地上给生病的母亲喂水。
他叫狗剩。没有灵根。
昨天去镇上的小门派干杂活,因为打翻了一碗灵药,被管事打断了左腿。
土炕边放着一台屏幕碎了角的二手终端。
屏幕亮了。
狗剩放下水碗。粗糙的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捧起终端。
他识字不多。但通告上的字很大。
“不论灵根……学费全免……包吃包住……”
狗剩的嘴唇哆嗦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晕开了黑色的字体。
修仙界万年来的铁律。
没有灵根,就是蝼蚁。就是给仙人们挖矿、种地的两脚羊。
现在。
那个传说中一炮轰碎魔宗的杀神。开了一扇门。
一扇不要灵根、不要钱的门。
狗剩把终端死死抱在怀里。
他拖着断了一条的左腿。扑通一声跪在黄土地上。
脑袋重重磕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土坑。
中州。北地。东海。
这一刻,无数个像狗剩一样的底层凡人和散修,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狂热的火焰,在修仙界最底层的烂泥里,轰然点燃。
第二天。
枯骨山外的戈壁滩。
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一条长长的人龙,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没有御剑飞行的仙家气派。
只有一双双踩在滚烫沙石上的破草鞋、烂布靴。甚至还有光着脚的。
人群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烂的铺盖卷。
汗臭味、泥土味,混杂在干热的空气里。熏得人喘不过气。
一里。十里。一百里。
报名的人群,像迁徙的蚂蚁。
硬生生在南荒的戈壁滩上,排出了几百里长的队伍。
队伍外围,搭起了一顶顶破烂的油布帐篷。
有人饿得啃树皮。有人累得直接瘫在沙地里。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看着枯骨山的方向。眼睛里透着野兽般饥渴的光芒。
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一根稻草。
枯骨山内部。
巨大的施工噪音,彻底盖过了风沙的呼啸。
没有仙家法术的精雕细琢。
只有纯粹暴力的工业建设。
“轰!”
炸药炸开山体。大块的黄土崩落。
十几台连夜改装的灵能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玄铁挖斗。
粗暴地挖开地基。
黑色的柴油废气喷向半空。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体修汉子。
肩膀上扛着几百斤重的螺纹钢筋。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汗水顺着隆起的肌肉往下流。在黄土里砸出一个个泥点。
水泥搅拌车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灰色的混凝土顺着管道,源源不断地浇灌进钢筋骨架里。
没有白玉雕栏。没有琉璃飞檐。
一栋栋四四方方的灰色水泥建筑,像一个个坚硬的铁盒子。
在短短半个月内,拔地而起。
红砖砌成的围墙。顶上拉着带刺的高压电网。
操场上铺着厚厚的黑色沥青。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这不像是修仙学府。
这像是一座冰冷、严酷的军事堡垒。
陆长歌站在新建的教学楼顶层。
他穿着那件灰布坎肩。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俯视着下方宽阔的黑色沥青操场。
阳光打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没有一丝反光。
“这楼真丑。”
沈听雪走到他身边。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响声。
她看着底下那些方块一样的建筑。眉头微皱。
“连个聚灵阵都没刻。你让学生怎么修炼?”
“他们不修炼。”
陆长歌喝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他们只学怎么让机器转起来。怎么把炮弹精准地打进敌人的脑壳里。”
他转过身。放下茶缸。
“准备剪彩。”
学府落成这天。
南荒的太阳毒辣得像个火球。
几万名通过了基础逻辑筛选的新生。
密密麻麻地坐在巨大的沥青操场上。
地面被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裤子,烫得大腿肉生疼。
没人敢动。
他们穿着统一下发的灰色粗布校服。
这群人里。有断了胳膊的老散修,有脸上带疤的刀客,还有像狗剩一样拖着残腿的凡人少年。
他们挺直了腰板。
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是用生铁和水泥浇筑的。
粗糙。生硬。
陆长歌站在台子中央。
面前竖着一个带着长长电线的麦克风。
几万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这是修仙界第一座免费学府。这里有能轰碎元婴大妖的神功。
他们幻想着。
等一下发下来的,会是哪种绝世剑诀。
是能让人御风而行的《凌云剑步》,还是能一拳碎石的《霸体诀》?
只要练成一门。他们就能回到家乡,把那些欺辱他们的老爷踩在脚下。
陆长歌抬起手。
手指在麦克风的铁网罩上弹了两下。
“砰。砰。”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
“呲——!”
前排的几个新生被震得捂住耳朵。耳膜发疼。
“安静。”
陆长歌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砸在几万人的头顶。
操场上瞬间死寂。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他没讲什么大道无为。没讲什么降妖除魔。
目光冷硬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
“在真理学府。”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长生不老。”
陆长歌的声音像一块冷铁。
“我只教你们一样东西。”
“怎么看懂这个世界运转的死规矩。”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发教材。”
主席台两侧。
十几辆满载的平板推车被大汉们推了出来。
推车轮子在沥青路面上压出沉闷的骨碌声。
一摞摞厚重的书籍。被粗暴地搬下车。
大汉们抱着书。走到新生方阵的过道里。
“拿着。”
一本沉甸甸的书,砸在狗剩的怀里。
书很厚。纸张有些粗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和刺鼻的胶水味。
狗剩双手颤抖。
他把书捧在胸前。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在灰色的校服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汗。
生怕弄脏了这本改变命运的“绝世秘籍”。
周围的几万名新生。
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看向手里的书本封面。
没有金线勾勒的祥云。没有古朴沧桑的篆体字。
封面是单调的纯白色。
正中间。印着两行方方正正、黑得刺眼的加粗印刷体大字。
狗剩嘴唇哆嗦着。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刚好认识。
他拼命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九年义务教育统一教材。”
“基础物理……与空间代数?”
念完最后一个字。
狗剩愣住了。
他旁边的断臂老散修也愣住了。
整个操场上。几万名满怀期待、准备迎接绝世神功的新生。
全傻了。
他们看着封面上的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关于剑气、关于长生的幻想,在这一瞬间。
被这几个冷冰冰的方块字。砸得稀巴烂。
什么物理?什么代数?
这不是修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