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屑砸在他的脸上。
她转身就走,连个眼角都没留给他。
他被赶出了家门。像条野狗一样流落到南荒。
叶辰咬着干裂的下唇。牙齿切开了一点死皮,渗出血丝。
他刚才没抖。
他是在用自己的火灵根,给烧杯底部加热。
他发现。这微弱的废柴火灵根,打架连根草都烧不掉。但在控制这几寸方圆的温度时。
稳得可怕。
刚才烧杯底部的温度,一直恒定在四十五度。一丝一毫都没有偏离。
只是他加试剂的速度慢了半拍。
“嘎吱。”
实验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陆长歌穿着那件沾着机油的灰布坎肩。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图纸。
丹玄子赶紧放下教鞭。迎了上去。
陆长歌没看老头。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停在叶辰的水泥操作台前。
闻着空气里的酸臭味。
陆长歌视线越过桌上的狼藉,落在了叶辰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上。
他猛地探出手。
一把抓住了叶辰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拽。
“当啷。”
叶辰吓了一跳。左手没拿稳。一根玻璃搅拌棒掉在地上,摔成三截。
他脸色惨白。以为要被赶出学府。
“宗……宗主。我不是故意的……”
陆长歌没理他。
他盯着叶辰右手食指上那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在冷风里没有晃动。温度均匀得像个精密的恒温加热器。
“火灵根?”陆长歌声音沙哑。
叶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脖子瑟缩了一下。
“有点意思。”
陆长歌松开手。叶辰的手腕上留下了四个机油指印。
陆长歌指着桌上那一滩黑色的化学废渣。
“你这火。拿去和人对轰。连个炼气一层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
叶辰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脑袋垂得更低了。
“但用来做引信。”
陆长歌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天生的炸弹狂人。”
他拿过桌上的半截粉笔。在水泥台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铝粉。氧化铁。镁条。”
粉笔灰落在叶辰的袖口上。
“铝热反应。懂吗?”
叶辰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摇了摇头。
“去库房领材料。”
陆长歌把粉笔扔进废液桶里。发出扑通一声。
“把这些粉末按三比一混合。装进密封的玻璃瓶里。”
“用你的火灵根,做个延时点火栓。插在瓶口。”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叶辰那张布满黑灰的脸。
“温度压在熔点之下。扔出去的瞬间。再把温度拉满。”
“造不出来。明天滚去后山挖煤。”
陆长歌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那天晚上。
叶辰没有回宿舍。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的角落里。
没有炼丹炉。只有十几个厚底玻璃酒瓶。
他用铁秤称量着灰色的铝粉和暗红色的氧化铁。
粉末吸进鼻子里。呛得他直打喷嚏。
他把粉末倒进玻璃瓶。
再倒进去一些黏稠的松脂和废机油。混合成一种恶心的暗绿色胶状物。
右手食指塞进瓶口。
火灵根亮起。
温度一点点拔高。压制在爆发的边缘。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烧焦了额头前的一撮头发。眉毛也燎没了一半。散发着难闻的毛发焦臭味。
三天后。真理学府新生大比。
露天的沥青操场。太阳像个火盆。
操场周围拉着带刺的高压铁丝网。
几千个新生坐在地上的马扎上。汗水湿透了灰色的校服。
叶凡站在操场正中央用白石灰画出的圆圈里。
他眼窝深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左边眉毛光秃秃的。手里抓着一个用破布塞住瓶口的玻璃酒瓶。
对面。
站着一个身材高壮的世家子弟。
这人是交了赞助费插班进来的。身上穿着崭新的天蓝色法衣。
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钢长剑。
“要饭的。”
世家子弟挽了个剑花。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哨音。
“拿个破酒瓶子。你打算请本少爷喝酒吗?”
他神识扫过叶辰。只感觉到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火属性波动。
“连炼气二层都不到的废物。也配站在这里。”
台下的新生发出一阵哄笑。
叶辰没说话。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玻璃瓶。掌心全是冷汗。玻璃瓶有些打滑。
他想起未婚妻撕碎婚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想起叶家族长踢翻他椅子的那一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大拇指,死死抵住玻璃瓶口的破布塞子。
那一簇微弱的红色火苗。顺着布条钻进了瓶子内部。
“比赛开始!”
充当裁判的络腮胡大汉。吹响了手里的黄铜哨子。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热浪。
世家子弟动了。
双腿发力。沥青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剑尖直指叶辰的咽喉。
“给我滚下去!”
长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逼近了叶辰的面门。
叶辰双腿打着颤。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脚后跟绊在沥青路面的一道裂缝上。
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险些摔倒。
但他没松手。
体内的那点可怜的真元,全被他灌进了右手食指。
压制在瓶口温度。瞬间冲破了临界点。
铝热反应。被强行激活。
玻璃瓶内部。一团刺目的白光轰然亮起。
像是在瓶子里塞进了一个微型太阳。
叶辰咬着牙。手臂抡圆。
把手里那个烫得快要融化的玻璃瓶。
狠狠砸向扑面而来的蓝色剑影。
“砰!”
玻璃瓶撞在世家子弟的护体真气上。瞬间粉碎。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被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死死盖住。
“轰——!!!”
一团暗绿色的粘稠火球。在操场中央轰然炸开。
没有剑气的纵横交错。
这火焰不讲任何道理。三千度的高温。
铝粉和氧化铁发生剧烈的置换反应。瞬间生成了滚烫的液态铁水。
混合着松脂和废机油的粘稠燃烧剂。
像一团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世家子弟的身上。
那层引以为傲的炼气后期护体真气。
在三千度的液态铁水面前。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住。
直接被烧穿了一个大洞。发出“嗤啦”的刺耳声响。
绿色的火焰粘在他的天蓝色法衣上。
迅速蔓延。
“啊!!!”
惨叫声撕裂了操场上空的热浪。凄厉得不似人声。
世家子弟手里的长剑当啷落地。
他疯了一样用手去拍打身上的火苗。
拍不灭。
粘稠的凝固汽油附着在皮肉上。越拍烧得越旺。火苗钻进了肉里。
皮肉被烤焦的恶臭味,瞬间扩散开来。
他在滚烫的沥青地面上疯狂翻滚。
沥青被高温烤化了。黑色的胶状物粘在他的头发上、脸上。
和绿色的火焰混在一起。
几秒钟的时间。
一个高高在上的传统天才。变成了一个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火人。
周围看戏的新生。
全吓傻了。
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几千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呆呆地看着那团无法熄灭的绿火。
裁判络腮胡大汉反应极快。
他大步冲上去。抱起一桶旁边的灭火干粉。
劈头盖脸地砸在火人身上。
一阵剧烈的白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焰终于熄灭了。
那个世家子弟躺在地上。浑身焦黑。法衣烧成了灰。
只剩下进气没出气。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烤肉味。
死寂。
沥青操场上,只能听见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呜声。
“叶……叶辰胜!”
大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吹响了哨子。声音破了音。
叶辰站在几步外。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混杂着硝烟味的空气。
双手垂在身侧。还在不停地发抖。
他看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天才。
赢了。
他这个没用的废柴。靠着一瓶装满粉末和机油的破酒瓶。
把高高在上的天才炸翻了。
叶辰扯了一下嘴角。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黑灰。
他没擦眼泪。
在一片死寂中。他走下擂台。
领奖台是用几块破木箱搭的。
陆长歌把一个生铁铸的劣质奖杯,塞进叶辰的手里。
奖杯上还带着打磨粗糙的毛刺。硌手。
“拿着。”
陆长歌咬着旱烟,拍了拍他削瘦的肩膀。力道很大。
“回去把配方改进一下。加点白磷。”
叶辰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铁杯子。
指节发白。
他重重地点了头。眼底燃起一团疯狂的火焰。
他走下领奖台。
军靴踩在沥青路上。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
不远处。
体能训练室。
一扇两尺厚的生铁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沉重的机械嗡鸣。
那是重力室。平时用来测试机甲承重的极限区域。里面开着十倍重力阵法。
叶辰抱着奖杯走过门前。
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
铁门外。
站着一个男孩。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魁梧得像一头没成年的熊。
比叶辰足足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
男孩光着脚。
粗糙的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沥青上。布满老茧和裂口。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鞭痕。
他没有看叶辰手里的奖杯。
一双眼睛像死水一样平静。
沉默寡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男孩抬起粗壮的右手。
五指张开。
直接按在那扇重达千斤的生铁大门上。
没有任何真元波动。没有灵气闪烁。
他小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像一条条暴突的青蛇。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扇连筑基期体修都要两个人才能推开的重力室铁门。
被他一只手。
硬生生推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