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的防爆玻璃窗前。
陆长歌把抽了半截的旱烟扔在地上。
军靴踩上去,用力碾灭。
劣质烟草的焦糊味被排风扇迅速抽走。
沈听雪站在他旁边。
她手里攥着那块弄脏的丝帕,脸上的黑机油擦花了一半,看上去像个花脸的戏子。
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仪态了。
她的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窗外,嘴唇微微张开。
兵工厂外围。
原本是一片坑洼不平的黄土地广场。
现在,已经被彻底淹没了。
天空中。
密密麻麻的运输飞舟,像迁徙的黑色候鸟群。遮天蔽日。
排着长队,从南荒的夜空中缓缓降落。
飞舟的腹部舱门向两侧打开。
“哗啦啦——!”
刺耳的倾泻声。
震得防爆玻璃微微发颤。
那是灵石。
下品、中品、极品的灵石,混杂在一起。
像五颜六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一艘飞舟倒完。下一艘立刻补上。
没有装箱。没有入库。
因为库房早就爆仓了。连走路的过道都塞满了灵石。
广场上的灵石越堆越高。
很快就超过了兵工厂的三层铁皮厂房。
然后,继续往上长。
在探照灯的冷白光柱下。
一座散发着刺目光芒的五色石山。在枯骨山的山谷里,硬生生地拔地而起。
这座钱山,甚至比枯骨山的主峰还要高出一截。
庞大的灵石聚集在一起。
产生了恐怖的灵气潮汐。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步。
浓郁的灵气无法自然散开,互相挤压。
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滴滴实质的液体。
“滴答。”
灵气雨滴落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上。
砸出一圈圈微弱的波纹。
这不是水,这是纯粹的灵液。在修仙界,一滴灵液就能让炼气期修士打破头。
现在,像下雨一样,哗哗啦啦地落在泥地里。
被外骨骼的履带无情地碾碎。
广场底下。
几十台改装过的灵能推土机正在疯狂作业。
推土机的前端焊着巨大的玄铁铲斗。
履带压在灵石堆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碎裂声。
几千块下品灵石在钢铁履带下化作齑粉。
那是钱。
但在这里,它们只是铺路的石子。
“快点推!大门快被堵死了!”
石敢当光着膀子。
他站在一辆推土机的车顶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沾着机油的铁棍。
喉咙都喊劈了。
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狂热和疲惫。
一百多个真理宗的散修。
手里拿着大号的铁锹。
在灵石堆里拼命挥舞。汗水湿透了后背。
他们是在“铲钱”。
因为灵石堆得太快,如果不及清理,兵工厂的卷帘门就会被这座钱山彻底封死。
这幅画面荒谬到了极点。
沈听雪的胸口剧烈起伏。
暗金色的长裙被汗水贴在身上。
她执掌万宝阁六十年。摸过的灵石无数。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副场景。
财富不再是被小心翼翼供奉的资源。
而是变成了沙子。变成了垃圾。变成了阻碍交通的麻烦。
“这……这就是一天的利润?”
她声音发颤。嗓子眼干得快冒火了。
陆长歌双手撑在窗沿上。
手套上的黑油在玻璃上按出十个指印。
“是啊。”
他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
“赚麻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听雪那张被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脸。
“开心吗。资本家。”
陆长歌扯了下嘴角。
“这么多钱……”沈听雪咽了口唾沫。“修仙界一半的财富,都在这了。”
“不够。”
陆长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重新看向窗外的钱山。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修仙界是个穷地方。”
他手指敲击着防弹玻璃。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堆石头。看着多。但全是不可再生的劣质能源。”
“等机甲和重型火炮开始换代,这些下品和中品灵石,连烧锅炉都不够资格。”
陆长歌转过身。
背靠着玻璃窗。
“我要的。是工业母机。是整个九州的原材料产区。”
他走到那张堆满图纸的操作台前。
伸手扒开一堆杂乱的草稿。
露出一张巨大的九州版图。
“你万宝阁现在的运力到了极限。”
陆长歌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色干线。
“我要你在半年内。把所有的商船全部换成灵能货运列车。”
“在九州挖隧道。铺玄铁铁轨。”
沈听雪愣住了。
“铺铁轨?那得耗费多少人力和精铁?”
她惊呼出声。
“钱不够,就去买。人不够,就去招。”
陆长歌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划过。
把代表中州、南疆、北地的几座大山直接划了一道黑线。
“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我要把整个修仙界的地皮刮下来一层。填进我的流水线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疯狂。
这股庞大的经济垄断。
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疯狂吸食着传统修仙界的血液。
所有的灵石、矿脉、底层散修劳动力。
全被真理宗和万宝阁的物流网,死死绑在了这辆高速狂飙的战车上。
那些闭关几十年的老怪物出关后会发现。
他们手里的灵石贬值了。
他们门下的弟子跑去送快递了。
他们赖以生存的丹药和法器,全被贴上了“真理制造”的廉价标签。
……
中州。太一门。
太一门的主峰大殿。
修筑得气派非凡。八十八根蟠龙白玉柱撑起金色的穹顶。
大殿里燃着名贵的安神香。
太一门首徒顾清风。
坐在副掌门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绣云道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
平日里,他最注重仪态,绝不肯有一丝失态。
但此刻。
顾清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那张俊美的脸庞扭曲成一团。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本蓝皮线装的宗门账册。
账册的纸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啪。”
他一把将账册狠狠砸在面前的长条红木桌上。
桌上的茶盏被震翻。
茶水流在账册上。晕开了一片刺眼的红色墨迹。
红字。全是赤字。
“怎么回事!”
顾清风猛地站起身。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暴怒和惊慌。
“宗门坊市这个月的流水,为什么少了八成!”
台下。
跪着几个太一门的外门管事。
他们浑身发抖。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师兄息怒!”
一个胖管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满脸的肥肉都在哆嗦。
“不是我们不尽心。是……是真理宗的货,太邪门了。”
他咽了口口水。
“他们那极品筑基丹,按斤卖。我们坊市里的上品丹药,现在连喂猪都没人要。”
“还有那个顺丰飞剑物流……散修们现在都不出门了,天天在洞府里拿铁片子下单。”
顾清风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右拳死死握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护山大阵的灵石储备呢!”他大吼。
另一个管事连连磕头。
“也没了。全被弟子们拿去买那个什么……单兵火箭筒了。”
“现在宗门库房。连下个月的灵米都买不起了。”
堂堂中州第一圣地。
竟然被逼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顾清风呼吸粗重。
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拿起桌上一个用来把玩的极品羊脂玉杯。
手指用力。
“咔嚓。”
价值连城的玉杯。在他手里硬生生被捏得粉碎。
尖锐的玉石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真理宗。陆长歌。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