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盆猛地一晃。
黑色的脏水荡出盆沿。泼在楚冷月的破布鞋上。
冰凉刺骨。
她没有低头。
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铁盆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她把脸贴在厚重的防雨油布上。
透过那道被风撕裂的狭窄缝隙,死死盯着营帐里面。
营帐内。
光线昏黄。
陆长歌靠在一把生锈的铁皮折叠椅上。
灰布坎肩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闭着眼睛。
右手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按揉着突起的眉骨。
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机油。
他太累了。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加上组装流水线。
筑基期的肉身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呼吸声很重,透着浓浓的疲惫。
铁桌左侧。
澹台璇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灵茶香味。
她踩着赤脚。红裙摇曳。
走到铁桌旁边。
“喝口茶。”
澹台璇声音软糯。带着少有的温顺。
她弯下腰。
把茶杯往陆长歌的手边推了推。
陆长歌没睁眼。
眉心的褶皱深了半分。
铁桌右侧。
一道白色的身影迈出一步。
姬如雪手里同样端着一杯茶。
杯子是粗瓷的。里面泡着几根劣质茶梗。这是她刚才在厨房角落翻出来的。
她脸颊通红。
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
她这辈子没伺候过人。端茶的手指僵硬发抖。
但她咬着牙。硬生生挤到了铁桌另一边。
“喝我的。”
姬如雪声音发干。带着一丝强撑的骄傲。
“这茶能解乏。”
澹台璇直起腰。
狭长的凤眸斜睨过来。眼窝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瑶池的小丫头。你懂不懂规矩。”
她发出一声冷笑。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本尊端来的茶,你也敢抢?”
姬如雪不退。
她紧紧捏着粗瓷茶杯。指节泛白。
“魔教妖女。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救了我的命。我给他倒茶,天经地义。”
澹台璇脸色沉了下来。
眉心的紫色魔纹疯狂跳动。
“给脸不要脸。”
她左手抬起。
掌心涌出一团紫黑色的魔气。
魔气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拍向姬如雪的手腕。
姬如雪目光一变。
她右手端着茶。左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流云断剑。
连着剑鞘。横档在胸前。
“砰。”
魔气撞在剑鞘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姬如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软底鞋在地上蹭出一道白痕。
她体内的软筋散余毒还没清干净。真元运转滞涩。
但她咬破舌尖。强行提上一口真气。
白色的剑气从剑鞘上溢出。
像一条发怒的白蛇。直接缠向澹台璇的手腕。
“找死。”
澹台璇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红裙无风自动。化神期的威压虽然虚弱,但依然恐怖。
紫火在指尖跳跃。
两个女人就隔着一张生锈的铁桌。
隔着坐在中间的陆长歌。
直接动手了。
真元在狭小的营帐里碰撞。
空气被猛烈挤压。
铁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四条腿在地上滑动。
气浪荡开。
澹台璇手里的白瓷杯。和姬如雪手里的粗瓷杯。
同时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杯壁碎裂。
滚烫的茶水。
混合着紫色的魔火和白色的冰霜。
瞬间在半空中炸开。
陆长歌坐在椅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
“哗啦。”
一大片褐色的茶水,兜头浇了下来。
茶水顺着陆长歌的头发往下滴。
流过他高挺的鼻梁。
滴在灰布坎肩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几根苦涩的茶梗。黏在他的锁骨和脖子上。
滚烫的水温烫红了他的一块皮肤。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紫火熄灭了。
剑气散了。
澹台璇和姬如雪僵在原地。
两人的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个被泼了满头满脸茶水的男人。
陆长歌慢慢睁开眼睛。
水珠挂在睫毛上。
他抬起沾着机油的左手。抹了一把脸。
把脸上的茶叶和水渍粗暴地擦掉。
抹出一道黑乎乎的泥印。
他没有说话。
胸膛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刺痛。
那股压抑在骨子里的暴躁,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
他右手抬起。
五指张开。
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生锈铁桌上。
“砰!”
巨响在营帐里炸开。
生铁桌面被硬生生拍出一个深坑。
桌腿直接变形。塌了下去。
“都给我滚出去!”
陆长歌发出一声狂吼。
声音沙哑破裂。带着震耳欲聋的怒火。
没有任何变声器的掩饰。就是他本来的嗓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姬如雪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半截剑鞘掉在地上。
她红着眼眶。想要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
“滚!”
陆长歌站起身。
铁椅子被他一脚踹飞。砸在帆布帐篷上。
他指着营帐的大门。手指绷得笔直。
“听不懂人话吗。全给我滚。”
澹台璇咬着红唇。
她看着陆长歌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知道这男人是真的发火了。
她没敢再吭声。一甩红裙。转身走出了营帐。
姬如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弯腰捡起剑鞘。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营帐外。
楚冷月贴在油布上。
她听着里面的怒吼。看着那两个女人狼狈地跑出来。
双手死死抠着铁盆的边缘。
她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两个贱人。只会给他添乱。
只有自己,才是最听话的。只有自己,才能默默地帮他扫地。
不会惹他生气。
楚冷月端着脏水盆。
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幽灵。悄悄退入黑暗的废料堆里。
营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长歌站在塌陷的铁桌旁。
胸口还在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身沾满茶水和机油的衣服。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转身走向营帐深处。
那里用几块防水油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淋浴间。
顶上挂着一个装满凉水的铁桶。
陆长歌脱下湿透的灰布坎肩。扔在地上。
踢掉沉重的军靴。
解开皮带。脱下长裤。
他赤脚站在粗糙的石板上。伸手拉了一下铁桶上的绳子。
“哗啦啦。”
冰冷的地下水倾泻而下。
砸在他的头顶。顺着宽阔的肩膀流淌。
冷水刺激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水流冲刷着他身上的汗水、机油和茶水。
脚下的石板瞬间流满了一层黑褐色的浊水。
他双手用力搓着脸。把那些黑泥和茶叶渣子彻底洗掉。
冷水流过断肋处。带起一阵酸麻的钝痛。
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水桶空了。
陆长歌拿过一条干毛巾。胡乱擦干身体。
他走到床铺边。
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宽大棉质睡衣。套在身上。
布料柔软干燥。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身上的疲惫感仿佛在这瞬间成倍地压了下来。
骨头缝里透着酸软。
他走到那张硬邦邦的铁床前。
伸手拉开粗布被子。
一头栽倒在床铺上。
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就在他刚准备躺平,意识陷入黑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