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断发落在泥水里。
沾上了暗红色的血块和黑色的机油。
楚冷月松开手。生锈的铁剪刀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风吹过枯骨山的广场。卷起地上的沙尘。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头发。
转身捡起了那把断了一截的竹扫帚。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劳保服。
衣服太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冷风顺着脖子灌进去。
脚上那双破布鞋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冰冷的石板直接硌着她的脚心。
她弯下腰。
竹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的伤口。血痂重新裂开。
她没停顿。
“沙沙。沙沙。”
扫帚在青石板上摩擦。把弹壳、碎石子和妖兽的残骨扫成一堆。
几十丈外。
陆长歌坐在生铁铸成的工作台前。
灰布坎肩敞着。他咬着半截没点火的旱烟。
手里捏着一根黑木炭,在羊皮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十几个中州大宗门的长老围在桌子旁边。
这些平时走路都鼻孔朝天的元婴期老怪。
现在腰弯成了大虾。满脸堆笑。连大气都不敢出。
“南疆的秘银份额,我要提三成。”陆长歌声音沙哑。
木炭重重敲在地图上。发出笃的声响。
几个长老连连点头。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没问题!全凭陆宗主吩咐!”
楚冷月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她躲在几只报废的铁油桶阴影里。视线越过飞扬的黄沙。
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男人。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耀眼。
那种不讲道理的粗犷和强大,像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污泥和划痕。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两年前。
她是清冷峰的峰主。坐在汉白玉雕成的冰莲宝座上。
万剑朝宗。全天下的修士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他呢?
他穿着满是烟灰的粗布衣裳,端着一碗热粥,跪在冰室门外。
现在。
全反过来了。
他一言九鼎。随手画个圈,就能决定九州大宗门的生死存亡。
她成了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扫地杂役。
楚冷月放下手臂。
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血痂的双手。指甲里塞满了黑泥。
劳保服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
脏。
她觉得自己脏到了极点。
连走过去,站在他三尺之内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咬紧牙关。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自卑,像一根带着倒刺的毒藤。
死死扎进她的心脏。疯狂吸血。
“快走。别冲撞了陆宗主。”
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宗门弟子,急匆匆地路过广场边缘。
他们刚刚交完保护费。手里捏着真理宗开具的收条。
一个个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领头的男修走得太急。
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满是血水的泥坑。
泥水溅起来。
“啪嗒。”
劈头盖脸地泼在楚冷月的裤腿上。
男修皱起眉头。
他站稳身子。看了一眼这个拿着扫帚、满脸黑灰的杂役。
“没长眼啊!”
他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泥点子。
“真理宗怎么招了这么个又老又丑的叫花子扫地?”
旁边的一个女修捂着鼻子。往后躲了半步。
“师兄别搭理她。一身茅坑味。”
女修用眼角瞥了楚冷月一眼。满脸鄙夷。
“估计是南荒跑来要饭的。陆宗主心善才赏她一口饭吃。你看她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几个人低声哄笑着。
加快脚步走远了。生怕沾上她身上的臭气。
楚冷月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扫帚。指节泛起死灰色。
她没有反驳。没有拔剑。
气海里那团化神期的真元,死死地缩在丹田深处。
如果是以前。
这几个人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但现在。她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慢慢蹲下身子。
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把溅在布鞋上的烂泥一点点抠下来。
泥巴干了,抠得指尖生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睁大眼睛,死命忍着。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没有资格哭。
她配不上他。
哪怕是这种低贱的活计,她也怕自己干不好会被他赶走。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把青石板缝隙里的最后一颗铁屑扫进簸箕里。
日头偏西。
枯骨山上的冷风刮得越来越大。
广场上的血迹和碎石终于清理干净了。
楚冷月走到厂房后面的水槽边。
水槽里全是冰冷的地下水。
她找来一块破抹布。在水里搓洗。水面瞬间飘起一层黑色的油花。
她提起一个生锈的大铁盆。
把脏水倒进去。里面还混着没扫干净的铁屑和干涸的血块。
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铁盆很重。
她没有动用灵力。双臂肌肉绷紧,用力端起铁盆。
“咔。”
膝盖发软。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子。
端着满满一盆脏水。
她一瘸一拐地往废料堆放区走去。
寒毒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她的动作很慢。
废料区在陆长歌休息的营帐后面。
营帐是用厚实的防火油布搭起来的。外面围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四周很安静。
散修们都在前面的车间里忙着装箱。
这里只能听到风吹得油布哗啦作响的声音。
楚冷月端着铁盆。
刚走到营帐后方的阴影里。
停下脚步。双手准备倾倒盆里的脏水。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毫无征兆地从薄薄的油布帐篷里传了出来。
砸在安静的黄土地上。分外刺耳。
楚冷月的动作僵住了。
铁盆停在半空。
脏水在盆里晃荡。溢出几滴,洒在她的破布鞋上。
冰凉刺骨。
紧接着。
两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油布。
尖锐。刺耳。
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和杀机。
“你个老妖婆,离他远点!”
这是慕容绯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的暴怒。
“怎么?剑宗的宗主想打架?本尊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澹台璇的冷笑声紧随其后。魔气隔着帐篷都渗了出来。
争吵声刀光剑影。
夹杂着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楚冷月站在风地里。
双脚像被钉死在泥土中。
呼吸彻底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