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卷着硝烟味。
枯骨山的黄土坡上,死一般寂静。
几百号跪着的魔门宗主。
头颅深深埋在泥水里。脖颈处那道被贫铀弹头削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止住血。
湿漉漉的黑袍黏在身上。像是一群被雨水浇透的黑鸦。
陆长歌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工作台的边角上。
“哐。”
溅出几滴凉透的茶梗水。
落在布满划痕的铁板上。
他没穿那套笨重的机械外骨骼。
只是套着那件发黄的灰布背心。
背心下摆沾着黑色的油垢。
陆长歌把那叠魔门递上来的“投降书”,随手摊在铁板上。
纸页是用妖兽皮鞣制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上面盖满了各大魔宗的暗红色血印。
不光是魔修。
原本缩在山谷外围的那些名门正派,此时也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挪了过来。
包括那几个五岳剑盟的残党。
他们满脸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为了不被陆长歌顺手“清理”,他们每人手里都攥着几块泛着灵光的矿脉地契。
“真理宗主。”
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世家盟主,此刻腰弯成了大虾。
他双手颤抖地递上一张刻着金色阵纹的地契。
“这是我王家在天云州的极品玄铁矿。万年……万年都没开采过。”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全是干沙子。
“献给真理宗。”
“只求宗主收回那……那种‘物理火炮’的锁定。”
陆长歌瞥了一眼地上的矿脉地契。
随手拿起旁边的粗木炭。在羊皮投降书上划掉了一大片区域。
“这些矿脉。我要了。”
陆长歌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商人口吻。
他用黑色的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所有的重金属和火系晶核产区。
“从今往后,九州所有矿产的采掘权归真理宗。”
“所有的精钢、玄铁、钨金,必须优先供给兵工厂。”
“你们谁有异议?”
周围跪着的几十个宗主。连连磕头。
“不敢!不敢!”
“只要能活命,矿脉算什么!”
谁敢有异议?
看看那座被轰碎了半边山头的魔宗大帐。
看看那满地的高阶魔修碎肉。
在这恐怖的降维打击面前。
所谓的宗门底蕴。所谓的护山大阵。全是一戳就破的纸糊玩意。
陆长歌坐在铁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军靴在地上晃荡了两下。
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现在却像猪狗一样跪在脚下的修仙大佬。
心里没什么波动。
这就是力量。
物理学层面的力量。
“行了。”
陆长歌把那张签满名字的地契,随手扔进脚边的废铁箱子里。
“滚吧。”
他挥了挥手。
“明天这时候。我要看到第一批矿石运进山门。”
“少了一斤。或者杂质超标。”
他冷漠地指了指远处的炮阵。
“你们自己想后果。”
宗主们如蒙大赦。
一个个磕得头破血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生怕跑慢了,陆长歌变卦。
很快。
枯骨山广场上的杂乱人群散了个干净。
刚才还拥挤的人海,瞬间变成了空荡荡的荒山废墟。
只剩下满地的弹壳和被白磷火烧出来的焦坑。
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烤肉味。
陆长歌站起身。
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
动作间。骨头发出两声酸涩的摩擦声。
这身体太弱了。哪怕磕了极品筑基丹,也扛不住长时间的高负荷战斗。
他拿起放在铁桌上的搪瓷茶缸。
仰头把剩下的冷茶全灌进嘴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沾满黑油的背心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长歌转过身。
准备回兵工厂,把那批刚出炉的火炮进行最后的校准。
他的目光。
在路过广场最边缘那个烂木棚的时候。
不经意地扫过了一眼。
一个穿着破烂灰布劳保服的人影。
正低着头。
跪在满是铁屑和血水的泥地里。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
身子蜷缩成一团。
白发乱糟糟地散在背上。像一层积了灰的雪。
她正蹲在地上。
用那双已经磨破了皮的右手。
把泥水里,被刚才大炮齐射震碎的青石瓦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整齐地叠在一旁。
动作僵硬。缓慢。
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哪怕周围已经没有了外人。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扫地杂役的姿势。
在这些烧焦的血块和废铁之间,一点一点,把这片修罗场清扫干净。
陆长歌转过身。
看着那个在风中微微发抖的白发身影。
他的眼神冷漠。
但搭在裤兜里的右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刚才那场饱和式打击。
威力太大了。
哪怕他刻意避开了这片角落。
但那些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的弹壳和碎石。
还是有几块。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把破扫帚的旁边。
甚至有一块带着余温的弹片。
直接砸在了她肩膀上。
衣服破了。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
那一身灰布劳保服的肩膀处。
被弹片划开了一个口子。
渗出的不是血。
而是一团幽蓝色的、正在急速结冰的冷霜。
她是真的不要命了。
陆长歌眯起眼睛。
手心捏着那块还没来得及放进储物袋的弹壳。
弹壳有些烫手。
他觉得一阵烦躁。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嫌弃感,此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这女人的脑子。”
陆长歌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哑得厉害。
“真是彻底烂透了。”
他转过身。
大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军靴踩在沾满血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冷硬的“哒哒”声。
每走一步。
胸口的断肋就抽痛一下。
他还没走到那人身边。
那个人就停住了。
她放下扫帚。
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吹弯的枯树。
楚冷月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被泥污和血渍糊满的脸,此时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以前的模样。
只有一双空洞到极致的、死灰色的眼睛。
她看着陆长歌。
那张布满红血丝、毫无表情的脸。
没有怨恨。没有乞求。
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安静。
她慢慢站起身。
膝盖处的灰布裤腿,在刚才的拖地动作里,磨出了两个大洞。
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膝盖。
楚冷月看着陆长歌。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
突然涌起了一股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
执念。
那种病态的、甚至带了几分诡异的笑意。
从她嘴角蔓延开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
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铁剪刀。
那是他平时修剪铁丝用的。
上面沾满了她刚才清理弹坑时留下的黑泥。
楚冷月攥住那把生锈的铁剪刀。
缓缓举起。
对着自己的一头长发。
“长歌。”
她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子死后的寒凉。
“从今天起。”
“我不当师尊了。”
“咔嚓。”
那把生锈的剪刀合拢。
一把雪白的发丝。
在南荒的烈风中。
无声无息地飘落。
散在了满是血污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