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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又愣神了一会儿。

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脑子里空空的。

不是那种被气傻了的空。

是那种,突然想通了的空。

就好像,一个人背了一辈子的包袱,突然有一天,包袱掉了,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包袱没了。

轻松了。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红笔标的西北军防区,以前是一大片,从陕西到甘肃到宁夏到青海。现在,就剩陕西一个省了。

而且,就这一个省,他还管不了。

杨虎城在西安,看着他。

杨虎城是谁?

西北军的旧部,现在是陕西省政府主席。

以前,杨虎城见了他,得弯腰,得喊。

现在呢?

现在,杨虎城见了他,客客气气,但该干什么干什么,根本不听他的。

冯玉祥现在,在西安,就是个摆设。

杨虎城不惹他,给他个院子住,给他口饭吃。

但也就这样了。

想让杨虎城听他的?

不可能。

西北军,还有十几万人。

但是,这十几万人,没人听他的。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在河北,吃鲁豫的粮,拿鲁豫的枪,名义上还是西北军,实际上早就不是了。

孙连仲的部队,被中央军收编了,现在是中央军的人。

韩复榘,在山东,是冯诺的傀儡。

石友三,死了。

孙殿英,死了。

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那些地方保安团,那些杂牌——

名义上,还打着西北军的旗号。

但实际上,谁也不认识他冯玉祥。

谁还听他的?

没有了。

所以,这个名义上的西北军总司令,也没啥可干的了。

当总司令,当什么?

当一个光杆司令?

当一个挂名的摆设?

当一个,每天坐在土坯房里,看着地图发呆的老头?

冯玉祥想通了。

这个总司令,不当也罢。

鹿钟麟!

冯玉祥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鹿钟麟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总座!

他赶紧应道。

冯玉祥转过头,看着他。

通电吧。

鹿钟麟愣了。

老子要下野了。冯玉祥说,回老家。

鹿钟麟都懵逼了。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下野?

冯玉祥要下野?

这怎么可能?

冯玉祥是什么人?

他一辈子,下野过多少次?

每次下野,都是暂时的。下野了,隐居了,反思了,然后又复出了,又上台了,又掌兵了。

他这辈子,就是在下野和复出之间,来回折腾。

现在,他说下野,回老家?

是真的吗?

冯玉祥看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

啊什么?

鹿钟麟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冯玉祥了一声。

老子现在,连杨虎城都不敢惹。

他说。

这个总司令,还干个啥?

鹿钟麟看着冯玉祥。

他突然发现,冯玉祥的眼神,变了。

以前,冯玉祥的眼神,是锐利的,是有光的,是有野心的,是有抱负的。

不管什么时候,冯玉祥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那团火,烧了一辈子。

现在,那团火,灭了。

不是被气灭的。

是自己灭的。

就好像,烧了一辈子的炉子,终于,煤烧完了。

火灭了。

只剩下灰。

冯玉祥拿起桌上的茶碗。

茶是凉的。

他一口灌下去。

然后,他把茶碗,地一声,放在桌上。

他没有惆怅。

没有惋惜。

没有不甘。

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淡然。

一种,轻松。

终于,不用再撑着的,轻松。

他撑了一辈子。

撑着西北军。

撑着地盘。

撑着招牌。

撑着西北军总司令这个位子。

撑得他,累了。

撑得他,老了。

撑得他,从一个青年军人,撑成了一个老头。

现在,他不想撑了。

通电。

冯玉祥说。

我今日下野,辞去西北军总司令一职。

并且,推举宋哲元,担任西北军总司令。

鹿钟麟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张着嘴,看着冯玉祥。

推举宋哲元?

冯玉祥推举宋哲元,当西北军总司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冯玉祥彻底放手了。

意味着,西北军这个招牌,他不要了。

意味着,他把这个招牌,送给了宋哲元。

而宋哲元,现在在河北,吃鲁豫的粮,拿鲁豫的枪。

他当了西北军总司令,这个招牌,不就等于给了鲁豫吗?

鹿钟麟想通了这一层,浑身打了个冷战。

冯玉祥走过来。

他走到鹿钟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鹿钟麟的肩膀,很瘦。

冯玉祥的手,很粗。

去河北吧。

冯玉祥说。

鹿钟麟抬起头,看着他。

总座……

都是西北军的老人。冯玉祥说,宋哲元,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鹿钟麟的眼睛,有点红了。

他跟了冯玉祥,多少年了?

从当兵,到当旅长,到当参谋长,到当西北军的二号人物。

几十年了。

现在,冯玉祥说,下野了,回老家了,你去河北吧。

鹿钟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冯玉祥自己,走出了大门。

院子里,风停了。

刚才,还有风,吹得窗户纸地响。

现在,风停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门口的两个哨兵,背着老套筒,站得笔直。看见冯玉祥出来,赶紧敬礼。

冯玉祥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出大门。

门外,是西安的街道。

秋天了,树叶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地响。

冯玉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天,很蓝。

很高。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黄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秋天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这味道,很好闻。

比西安的土坯房里,凉茶水的味道,好闻多了。

仿佛,西北军,也成为了历史。

当夜。

一封明码电文,传遍大江南北。

传到太原。

传到济南。

传到成都。

传到沈阳。

传到金陵。

电文很短。

今日下野,辞去西北军总司令一职。推举宋哲元,继任。冯玉祥。

就这么几行字。

但这几行字,像一颗炸弹,炸在了全国的政坛上。

冯玉祥下野了。

那个一辈子,下野又复出,复出又下野的冯玉祥,这次,真的下野了。

而且,他推举了宋哲元。

宋哲元是谁?

是冯玉祥的五虎上将。

是现在在河北的二十九军军长。

是刚刚被鲁豫吞并的人。

冯玉祥把西北军总司令的位子,传给了宋哲元。

而宋哲元,现在是鲁豫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西北军这个招牌,从此以后,姓鲁了。

金陵。

老蒋正在吃晚饭。

他的晚饭,很简单。

虾酱。

馒头。

一个江浙小菜。

一碟虾酱,是浙江产的,咸得齁人。两个馒头,是面做的,白面。一小碟江浙小菜,是腌的雪里蕻,放点香油拌的。

老蒋就着虾酱,啃馒头,就着雪里蕻。

吃得很香。

看起来生活简朴。

林蔚走到老蒋身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恭恭敬敬地。

委座。

老蒋抬起头。

冯玉祥,通电下野了。

林蔚把电报递过去。

辞去西北军总司令一职。并且,举荐宋哲元,担任西北军总司令。

老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馒头,放下了。

胡闹!

他说。

国之公器,他说不干就不干了?

老蒋当然不是真的惋惜。

他为什么要惋惜冯玉祥?

冯玉祥下野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一个老对手,终于下台了。

他应该开香槟庆祝。

但他没有。

因为,现在的局势,对他很不利。

冯玉祥这个时候下野,不是时候。

西北军的这个招牌,还不能倒。

为什么?

因为,西北军不倒,宋哲元,就永远会被舆论牵制。

宋哲元,是西北军的人。

西北军的总司令,是冯玉祥。

宋哲元再怎么投鲁豫,他名义上,还是西北军的人。

舆论上,他还是西北军的将领。

他心里,还有顾忌。

他不敢彻底跟冯诺走得太近。

因为他还是西北军的人。

他还是冯玉祥的部下。

这就是老蒋的算盘。

西北军这块招牌,得留着。

留着这块招牌,宋哲元就永远是西北军的人,永远被冯玉祥牵制,永远不敢彻底倒向冯诺。

这样,河北这块地方,就还是一块缓冲区。

老蒋的局,就还没破。

但是现在。

冯玉祥下野了。

西北军这个招牌,没有了。

西北军没有了,二十九军,就是二十九军了。

是鲁豫的二十九军。

不是西北军的二十九军。

更不是中央军的二十九军。

宋哲元,彻底没有顾忌了。

他不用再背着西北军的包袱。

他不用再看冯玉祥的脸色。

他不用再管舆论怎么说。

他就是冯诺的人。

他手里的二十九军,就是冯诺的军队。

他占的河北,就是冯诺的地盘。

老蒋布的局,彻底破了。

牌桌,不是你想下就能下的。

老蒋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电报,脸色铁青。

冯玉祥这个老狐狸。

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怎么能走?

他走了,这局棋,怎么下?

老蒋沉默了。

他坐在饭桌前,面前的虾酱,也不吃了。馒头,也不啃了。

林蔚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老蒋开口了。

回电。

林蔚抬起头。

委座?

我不同意辞职。

老蒋说。

林蔚愣了一下。

不同意辞职?

冯玉祥要下野,老蒋不同意?

这什么道理?

人家不想干了,你还不让人家走?

但他不敢问。

他看着老蒋,等他下文。

老蒋沉默了一会儿。

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用秘书,不用文言,不用四六句。

他用白话,口述电文。

这是头一次。

以前,老蒋的电文,都是文言,都是四六句,都是仰即遵照此令等因奉此。

这次,他不用了。

他用白话。

有困难,可以提。

老蒋说。

小冯做的太过分了。

我把宋哲元调到河北,就是为了让西北军东山再起。

现在小冯,对二十九军,完成了实际上的吞并。

我知道你有气。

我一定,给你做主!

林蔚站在那儿,记着。

他的手,在抖。

他跟了老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蒋这样。

用白话,口述电文。

像跟老朋友说话似的。

我知道你有气。

我一定,给你做主!

这不是电文。

这是,拉家常。

老蒋,这是在拉冯玉祥回来。

他用白话,用家常,用我知道你有气我给你做主。

他在求冯玉祥。

求冯玉祥,别走。

求冯玉祥,留在牌桌上。

因为这牌桌,老蒋一个人,玩不转。

林蔚记下电文,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

老蒋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的虾酱和馒头。

虾酱,还冒着一丝热气。

馒头,已经凉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凉馒头,就着咸虾酱。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他叹了口气。

冯玉祥啊冯玉祥,他喃喃地说,你这一走,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