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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洪国有点失望。

他捂着被扇红的脸,一屁股坐到冯玉祥旁边。

八仙桌旁边,有一把木椅子,他坐下去,一声,椅子腿晃了晃。这椅子,年头久了,木头都酥了,跟他们现在的西北军一样,看着还在,其实早就散架了。

西安的秋天,已经凉了。

土坯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地响。

冯洪国缩了缩脖子。

他穿得也薄。一件灰布棉袄,里面就一件单衣。这还是去年的棉袄,棉花都结团了,硬邦邦的,穿着不暖和。

他看了看他爹。

冯玉祥穿着一件老羊皮袄,羊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的皮板。腰里扎着一根布带子,脚上一双布鞋,鞋底都磨平了。

父子俩,一个德行。

穷。

冯洪国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委屈。

冯玉祥瞪了他一眼。

干啥?

你说,冯洪国小心翼翼地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忘了?

冯玉祥的眉头,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忘啥?

就是……冯洪国咽了口唾沫,就是,年轻的时候,在青岛,有没有过那么一段……

那么一段啥?

那么一段……感情……冯洪国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有了冯诺……

冯玉祥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又涨红了。

你说啥?!

我跟冯诺,冯洪国咬了咬牙,说了出来,是亲兄弟?

冯玉祥都快烦死了。

他一把推开冯洪国,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

走了两圈,他停下来,指着冯洪国的鼻子。

不可能!

你就不要想这个好事了!

你们两个,没有关系!

冯洪国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的眼神,还在转。

明显,是不死心。

冯玉祥看他那样子,气得直磨牙。

他这个儿子,别的不行,做梦倒是挺能做的。

其实,当初谣言四起的时候,冯玉祥也想过。

也憧憬过。

那时候,冯诺刚在山东起家,收编了胶东,地盘一天天大,军队一天天多。

冯玉祥就想了。

这冯诺,真要是我儿子,那该多好?

我冯玉祥,一辈子穷,一辈子苦,一辈子打打杀杀,到老了,光杆司令。

要是真有这么个儿子,在山东,手握几十万大军,富得流油——

那我冯玉祥,不就翻身了吗?

我还用在西安这个破地方,喝凉茶水?

我直接去山东,当老太爷去了。

他想过。

他真的想过。

但不是,就是不是。

冯诺现在是谁?

军事委员会委员。

副委员长。

陆海空副总司令。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

山东省保安司令。

驻防鲁豫两省。

名义上的军队,估计有四十万了。

嫡系,三十多万。

这是什么概念?

冯玉祥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也就四十万大军。

现在,冯诺一个十八岁的小子,跟他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一样多。

而且,冯诺的兵,是美械。

冯诺的钱,是花不完。

冯诺的地盘,是全国最富的山东和河南。

要是真的是自己儿子——

嗨,不说了。

冯玉祥叹了口气。

说了也白说。

不是,就是不是。

冯玉祥看着自己儿子这个样子。

也不是说没出息。

但是就是感觉,差点意思。

冯洪国今年二十多了。

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

人也老实,让干啥干啥,让练啥练啥。

但就是——

差点意思。

什么意思?

没有那股劲。

什么劲?

打天下的劲。

闯天下的劲。

自立门户的劲。

他冯洪国,从小就在他爹身边,爹说啥就是啥,爹让干啥就干啥。

现在,他爹倒了,他也跟着倒了。

他爹被人从神坛上拉下来了,他也跟着蹲在西安的土坯房里,喝凉茶水。

他就不能自己闯一闯?

他就不能自己拉一支队伍?

他就不能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冯玉祥越想,越叹气。

冯玉祥又心疼地,看了看冯洪国的脸。

那边脸上,五个手指印,还没消,红得跟猪肝似的。

冯玉祥的手,刚才扇得重了点。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还疼吗?

他问了一句。

语气,软了下来。

冯洪国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

疼啊!

他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冯玉祥了一声。

疼就对了。

不要想那没有的事。

冯洪国低着头,不说话。

冯玉祥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茶还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然后,他说。

你看看人家小蒋。

冯洪国抬起头。

小蒋,比你还小几岁吧?冯玉祥说,人家一个人,在福建,自己拉扯起来的中央剿匪总队。

都有三个师了吧?

他看向鹿钟麟,想要确认一下。

鹿钟麟站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父子俩吵架。

现在,冯玉祥点他名了,他不得不说话。

总座。

鹿钟麟说。

小蒋的中央剿匪总队,现在已经有五个师,外加一个独立旅。

大约七万人。

控制了半个福建。

发展势头,很猛。

冯玉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个师。

一个独立旅。

七万人。

半个福建。

这才多久?

小蒋去福建,才一年吧?

一年,就拉扯起来七万人,控制了半个福建。

他冯玉祥,当年拉扯一支队伍,花了多少年?

花了十几年。

小蒋倒好,一年多。

人比人,气死人。

冯玉祥和鹿钟麟,又同时看向冯洪国。

两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

都是儿子。

踏马的,你这个儿子,怎么就这么儿子呢?

人家小蒋,比你还小几岁,人家一个人在福建,独立掌兵,五个师,七万人,半个福建。

你呢?

你在你爹身边晃悠。

你爹现在,光杆司令。

你也跟着,光杆司令。

人家都独立掌兵了,开始在这个大争之世,有立足之地了。

你怎么还在你爹身边晃悠呢?

冯洪国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但他嘴里,还不服气。

冯洪国抬起头,说了。

张作霖,给张学良留下三十万奉军。

还有关外四省。

还有无数的黄金和大洋。

冯玉祥没有说话。

他已经知道,这个儿子,要说什么了。

果然,冯洪国继续说了。

小蒋发展得那么快,冯洪国说,主要是,拉虎皮扯大旗。

老蒋的名头,太好用了。

他打着中央的旗号,招兵买马,谁都认。

而且,据说,小蒋的军官团,都是黄埔军校毕业的。

第八期,第九期,第十一期,教育质量最高的那批人。

有了这些人,他的军队,当然能打。

冯洪国说完,看着他爹。

意思很明显。

人家小蒋,有资源,有人,有后台。

我呢?

我有啥?

我有你。

你现在,光杆司令。

冯玉祥眯着眼。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不好听。

冯洪国看他爹眯着眼,以为他爹被说动了,又来劲了。

他说。

您不能老看他们呀。

您看看阎锡山的儿子。

还不如我呢。

这句话,刚说出来。

冯玉祥就炸了。

又是一巴掌。

正扇在冯洪国的另一边脸上。

这下好了,两边脸,都对称了。

五个手指印,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整整齐齐。

你踏马的!

冯玉祥骂道。

还有脸提阎老西的儿子?!

阎老西的长子,夭折了!

老二,有癫痫!

你跟他们比什么?!

冯洪国捂着脸,不说话了。

他忘了。

阎锡山的儿子,是个禁区。

他怎么把这个茬提起来了?

冯玉祥指着门口,吼道。

给老子滚!

冯洪国低着头,站起来。

他想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他爹。

他说。

冯玉祥瞪着他。

又干啥?

打归打,冯洪国说,但是,您打算,给我留下点啥呀?

冯玉祥愣了一下。

我是说,冯洪国说,您现在,就这个条件了。

以后,您百年之后,打算给我留下点啥呀?

冯玉祥的脸,开始抽搐。

冯洪国还在说。

您看啊,冯诺他爹,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就传言来看——

他爹,至少给他留了十几亿美金。

是吧爹!

冯玉祥现在,暴怒。

但是,又哭笑不得。

他指着门口,手指头都在抖。

快滚!

冯洪国看着他爹那个样子,知道再不走,真要挨第三巴掌了。

他转身,一溜烟,跑了。

跑到门口,他还回头喊了一句。

爹!您好好想想!给我留点啥!

滚!!

冯玉祥抄起桌上的茶壶,就扔过去了。

冯洪国地一下,跑没影了。

茶壶地一声,摔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茶水,流了一地。

凉茶水。

屋子里,静了。

冯玉祥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鹿钟麟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半天,冯玉祥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茶壶,又看了看门口。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个兔崽子。

他骂了一句。

但语气,没那么狠了。

鹿钟麟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总座,洪国他……也是心急。

冯玉祥了一声。

心急?他急个屁!

他就知道,认兄弟,分家产!

鹿钟麟不敢说话了。

冯玉祥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半天,他又叹了口气。

鹿钟麟。

你说,冯玉祥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鹿钟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冯玉祥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图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