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老蒋的电报,昨天晚上发出去的。
白话电文,我知道你有气,我一定给你做主,亲自口述,连夜拍发。
今天一个上午了。
冯玉祥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没有回电。
没有电话。
没有信使。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封电报,石沉大海了。
老蒋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上午。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
四个小时。
没有任何消息。
他知道,冯玉祥这是真的要走了。
不干了。
要退休了。
这个老狐狸,这次,是真的要卸磨杀驴了。
不对,是卸磨走人。
磨还在,驴要走了。
呵呵!
老蒋站在窗前,笑了一声。
呵呵呵!
又笑了一声。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拄着文明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是南京的秋天。
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
叶子黄了,正在落。
一片。
两片。
三片。
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老蒋看着那些落叶,心里想:
这一片,两片,三片,片片,都在嘲笑他。
嘲笑他什么?
嘲笑他,这个民国的最高统治者,现在,连一个下野的老头子,都挽留不住。
嘲笑他,布了那么大一个局,结果冯玉祥说走就走,宋哲元说投就投,小蒋说自立就自立。
嘲笑他,到现在,身边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
冯玉祥,还没有回电吗?
老蒋再次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林蔚站在旁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压抑的怒火。
林蔚低着头,回答道。
总座,目前,没有任何回复!
老蒋没说话。
他手里的文明杖,点着地面。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仿佛,那不是文明杖点地的声音。
那是,老蒋的心跳。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文明杖点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林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陈诚站在旁边,也大气不敢喘。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老蒋的文明杖,点地。
老蒋转过身。
他看着林蔚,又看了看陈诚。
然后,他开口了。
再次发电。
林蔚赶紧拿起笔,准备记。
任命冯玉祥,为河北省主席。
林蔚的笔,顿了一下。
河北省主席?
现在的河北省主席,是谁?
是宋哲元啊。
冯玉祥不是要下野吗?怎么又给他个河北省主席?
林蔚愣了一下,但还是记了。
老蒋继续说。
西北军总司令一职,不允许辞职!
陈诚都惊呆了。
他站在旁边,张着嘴,看着老蒋。
什么玩意?
不同意辞职,还他妈的给地盘了?
河北省主席,加西北军总司令?
你是认真的吗,总座?
冯玉祥不是要走吗?你不让他走,还给他个省主席?
这什么操作?
陈诚跟了老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蒋这样。
以前,老蒋对下野的人,是什么态度?
批。
赶紧批。
你不想干了?好,我批准。你回老家,我给你钱,你养老。
什么时候见过,老蒋挽留人的?
而且,挽留就挽留吧,还给个省主席?
河北省主席?
那地方,现在是宋哲元的地盘啊。
冯玉祥去了,宋哲元听他的吗?
宋哲元现在,是鲁豫的人。
冯玉祥去了,就是个空头省主席。
但老蒋不管。
他就要这个名义。
只要冯玉祥还在牌桌上,不管他这个省主席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他能不能管得了河北——
只要他还在,这局棋,就还能下。
陈诚想要发言。
他张了张嘴。
委座,这个……
他想组织一下语言。
河北省主席,现在是宋哲元……
他想提醒老蒋。
但是,他组织了几次语言,都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一眼老蒋的脸。
老蒋的脸,铁青。
那是,已经做了决定的脸。
那是,谁劝都没用的脸。
陈诚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老蒋已经决定了。
老蒋好像,还是不满意。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陈诚。
经国的中央剿匪总队,他问,现在在军政部,备案了吗?
陈诚更加懵逼了。
备不备案,你不知道吗?
一天问八次。
从上个月开始,老蒋就问这个问题。
经国的部队,备案了吗?
经国的部队,编制核定了吗?
经国的部队,军饷发了吗?
一天问八次。
知道是你儿子。
中央剿匪总队,是你儿子的私兵。
谁敢招惹?
谁去收编?
你儿子在福建,打着中央的旗号,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军政部,谁敢管?
谁敢去核定编制?谁敢去派人点验?谁敢去收编?
那是你儿子。
谁不要命了?
陈诚定了定神,回答道。
回委座。
中央剿匪总队,没有在军政部备案。
老蒋点了点头。
没有备案,那就不用备案了。
陈诚愣了一下。
老蒋继续说。
中央剿匪总队,从今天开始,归军事委员会直辖。
陈诚都懵逼了。
你到底要闹哪出呀?
中央剿匪总队,在福建,是你儿子小蒋的部队。
现在,你说,归军事委员会直辖。
军事委员会,是谁的?
是你的啊。
归军事委员会直辖,不就是归你直辖吗?
不就是,把你儿子的私兵,从地方部队,变成中央军了吗?
不就是,名正言顺了吗?
以前,中央剿匪总队,没有备案,是黑户。
现在,归军事委员会直辖,不是黑户了。
是正规军了。
而且,是中央军。
你儿子,一下子,从福建的军阀,变成了中央军的将领。
这什么操作?
陈诚站在那儿,脑子转了半天,才转过来弯。
他突然明白了。
老蒋这是在干什么?
老蒋这是在,给小蒋铺路。
冯玉祥下野了,宋哲元投了鲁豫了,河北丢了,老蒋的局破了。
老蒋现在,要重新布局。
怎么布局?
把小蒋的中央剿匪总队,从,变成中央军。
这样,小蒋就不是地方军阀了。
小蒋是中央军。
中央军在福建,名正言顺。
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蒋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冯玉祥的儿子,是叫冯洪国吧?
陈诚点了点头。
我记得,老蒋说,他是经国,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
关系,还不错,是吧?
陈诚心里,冷笑了一声。
关系肯定不错呀。
什么叫还不错?
那叫,相当不错。
你儿子,小蒋,在莫斯科中山大学,跟冯洪国,还有廖承志,三个人,是同班同学。
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三个人,一起骂国民党右派,一起骂老蒋背叛革命,一起喊世界革命万岁。
那时候,老蒋在上海,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杀共产党。
小蒋在莫斯科,发表声明,跟老蒋断绝父子关系,骂老蒋是反革命分子刽子手新军阀。
冯洪国呢?
冯洪国也骂。
他骂冯玉祥,说冯玉祥背叛革命投靠帝国主义。
还有廖承志,廖仲恺的儿子,也骂。
三个人,在莫斯科,天天骂。
骂老蒋,骂冯玉祥,骂国民党右派。
当时,苏联的报纸上,给他们起了个绰号。
赤色三公子。
说的就是他们三个。
而且,还不止这些。
你儿子小蒋,后来从苏联回国,去了福建。
冯洪国呢?
冯洪国后来也回国了,回到了冯玉祥身边。
但是,小蒋在福建,跟冯洪国,一直有联系。
而且,据说——
你儿子,都把人家妹妹给睡了。
冯洪国有个妹妹,叫冯弗能。
小蒋跟冯弗能,在莫斯科的时候,就眉来眼去的。
后来,据说,还真有事,同居并且结婚了。
都他妈的是亲戚了。
你还问,关系还不错是吧?
不错,相当不错。
睡了人家妹妹,能不不错吗?
陈诚心里,想得很明白。
但他嘴上,不能说。
他脸上,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属下不知!
他说。
老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老蒋的意思是:你的小心思,我知道。
陈诚心里,咯噔一下。
老蒋继续说。
当初,也不是我一个人挨骂呀。
陈诚低着头,不说话。
老蒋说的是,当初在莫斯科,小蒋骂老蒋,冯洪国也骂冯玉祥。
那时候,不是老蒋一个人丢人。
冯玉祥也丢人。
他儿子在莫斯科,骂他背叛革命。
老蒋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任命冯洪国,为中央剿匪总队副总队长。
陈诚猛地抬起头。
老蒋继续说。
即可上任。
不得延误。
陈诚一张黑人问号脸。
这么猛的吗?
冯洪国,冯玉祥的儿子,去中央剿匪总队,当副总队长?
中央剿匪总队,是谁的?
是小蒋的。
小蒋是总队长。
冯洪国去当副总队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蒋把冯洪国,安插进了小蒋的部队。
冯玉祥下野了,河北省主席不给了吗?给了。但冯洪国去福建,当小蒋的副手。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把冯玉祥的儿子,绑到小蒋的战车上。
冯洪国去了福建,当副总队长,他就是小蒋的人了。
冯玉祥,就更不能走了。
你儿子在福建,当我儿子的副手。
你还想走?
你往哪儿走?
你儿子都在我手里了。
陈诚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他终于明白了。
老蒋这三步棋,是连着的。
第一步:任命冯玉祥为河北省主席,不允许辞职。
——把冯玉祥留在牌桌上。
第二步:中央剿匪总队归军事委员会直辖。
——把小蒋的部队,从黑户变成正规军。
第三步:任命冯洪国为中央剿匪总队副总队长。
——把冯玉祥的儿子,绑到小蒋的战车上。
这三步棋,一环扣一环。
冯玉祥想走?走不了。你儿子在福建,当我儿子的副手。
冯玉祥想独立?不可能。你儿子在我手里。
老蒋这是,把冯玉祥,把小蒋,把冯洪国,三个人,全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了。
这什么手段?
这他妈的,是政治手段。
陈诚站在那儿,看着老蒋。
老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文明杖,又点了一下地面。
陈诚突然觉得,老蒋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刚才,还在为冯玉祥下野而生气。
现在,他已经把这盘棋,重新摆好了。
冯玉祥想走?走不了。
宋哲元投鲁豫?不管。
小蒋在福建?收编了。
这盘棋,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