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陕西,西安,西北军司令部。
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
几间土坯房,围墙是黄土夯的,墙头上长着草。门口两个哨兵,背着老套筒,枪栓都锈了,站在那儿,跟两根木桩似的。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以前,这地方,人来人往,传令兵跑来跑去,参谋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响个不停。
现在呢?
现在,连个鸟都不来。
冯玉祥坐在司令部的正堂里,面前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把茶壶,两个茶碗,茶都凉了。
他就那么坐着,发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西北军的防区,用红笔标着。
以前,那红笔标着的地方,从陕西,到甘肃,到宁夏,到青海,一大片。
现在呢?
现在,红笔标着的地方,就剩陕西一个省了。
而且,就这一个省,他还调不动兵。
冯玉祥现在,一支能够调动的武装,都没有了。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投了。
投了鲁豫。
名义上,还是他冯玉祥的西北军。 实际上,吃的是鲁豫的粮,拿的是鲁豫的枪,穿的是鲁豫的衣,练的是鲁豫的战术。
这跟投了,有什么区别?
孙连仲的部队,被中央军收编了。 韩复榘,在山东,早就投了老蒋,现在又成了冯诺的傀儡。 石友三,反复无常,被剿灭了。 孙殿英,也被剿灭了。
他冯玉祥,当年手下几十万大军,虎踞西北,威震中原。
现在呢?
现在,他就剩一个光杆司令,坐在西安的土坯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身边,就剩一个鹿钟麟,还有他大儿子冯洪国。
连个参谋都没有了。
鹿钟麟站在旁边,看着发呆的冯玉祥,小声地喊。
总座?
冯玉祥没反应。
总座?
鹿钟麟又喊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冯玉祥还是没反应。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图,跟丢了魂似的。
鹿钟麟看了看旁边的冯洪国。
冯洪国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鹿钟麟咬了咬牙,又喊了一声。
总座?
这回,冯玉祥终于有反应了。
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鹿钟麟,一脸的不耐烦。
干啥?
声音很大,把鹿钟麟吓了一跳。
冯玉祥的思绪被打断了,很不耐烦。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从当兵,到当旅长,到当师长,到当军长,到当西北军总司令,到当陆军上将,到中原大战,到下野,到复出,到现在——
光杆司令。
他想不通。
他冯玉祥,一辈子,没抽过烟,没喝过酒,没娶过小老婆,没贪过钱。
士兵吃窝窝头,他也吃窝窝头。 士兵穿粗布衣,他也穿粗布衣。 士兵冬天冻得直哆嗦,他也冻得直哆嗦。
他这么节俭,这么拼命,这么以身作则。
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他想不通。
所以他发呆。
发了一上午的呆。
现在,被鹿钟麟打断了,他能不烦吗?
鹿钟麟站在那儿,表情上有点尴尬。
有种难以启齿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玉祥看着他,更烦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鹿钟麟挠了挠头。
属下问一句,他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很久了。
冯玉祥皱了皱眉。
啥问题?
鹿钟麟看了看旁边的冯洪国,又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然后压低了声音。
那个……
他支支吾吾的。
小冯……真不是您的私生子?
这句话,说出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冯玉祥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啥?!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鹿钟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总座,总座,您别生气,他赶紧说,我就是问问,问问。
冯玉祥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
鹿钟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啊?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鹿钟麟低着头,不敢说话。
其实,当初这个谣言四起的时候,鹿钟麟是坚定的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认为,冯玉祥的种,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冯玉祥是什么人?
生活俭朴,不近女色,一辈子就一个老婆,连个姨太太都没有。
这样的人,能有私生子?
而且,冯诺是在青岛起家的。
冯玉祥一辈子,去过青岛吗?
没有。
他连山东都没怎么去过。
他怎么可能在青岛,有个私生子?
所以,当初谣言传得最凶的时候,鹿钟麟是第一个站出来辟谣的。
胡说八道!总座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私生子!
他当时,拍着胸脯,跟所有人这么说。
但是现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宋哲元投奔的那叫一个丝滑。
从郑州,到石家庄,到归顺鲁豫,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讨价还价。
徐树铮开了个价,宋哲元就接了。
两千万元大洋,全员美械,一千名教官,督察制度。
宋哲元,照单全收。
这叫什么?
这叫投奔。
而且,投奔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那叫一个毫无保留。
鹿钟麟就想了。
宋哲元是什么人?
那是冯玉祥的五虎上将之一,跟了冯玉祥半辈子,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怎么说投就投了?
而且投得这么丝滑?
除非——
除非,冯诺真的是冯玉祥的私生子。
宋哲元看在老长官的面子上,投奔了老长官的儿子。
这就说得通了。
还有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冯玉祥一说借钱,小冯就给了两百万。
两百万大洋。
冯玉祥当时,手头紧,给冯诺发了个电报,说借点钱过年。
冯诺二话不说,两百万大洋,直接打过来了。
两百万啊。
那是两百万大洋,不是两百块。
冯诺眼睛都不眨,就给了。
现在,冯玉祥是一分钱没还。
小冯也没有催债。
一次都没有。
这叫什么?
这叫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亲儿子,谁会借你两百万,不催你还?
鹿钟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所以,这个是不是私生子的事,还是有点不好说。
冯玉祥的大儿子,冯洪国,在旁边也把耳朵凑了过来。
他也怀疑啊。
冯洪国今年二十多了,是冯玉祥的长子。
他从小,就听他爹说,要节俭,要朴素,要当兵,要打仗。
他爹一辈子,没给他留下什么钱。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八岁,在山东起家,手握几十万大军,富得流油。
而且,也姓冯。
冯洪国就想了。
这不会是我爹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如果是,那我不就多了个弟弟?
而且这个弟弟,比我有钱多了,比我有出息多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所以,鹿钟麟一问,他立刻把耳朵凑过来了。
想听听,他爹怎么说。
冯玉祥看到自己儿子那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就打过去。
正扇在冯洪国的脸上。
冯玉祥骂道。
哪都有你的事?!
冯洪国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冯洪国委屈地说,我就是听听……
听个屁!冯玉祥骂道,滚出去!
冯洪国捂着脸,站在那儿,不走。
他想知道答案。
冯玉祥站起身,双手叉腰。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鹿钟麟,又看了看冯洪国。
今天,我再重申一遍!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往下掉。
冯诺,不是我的私生子!
记住了!
鹿钟麟低着头,不敢说话。
冯洪国捂着脸,也不敢说话。
冯玉祥指着他们,继续说。
姓冯的那么多!
你们怎么不说,他是冯国璋的私生子呢?
冯国璋也姓冯!还是前大总统!你们怎么不怀疑他?
鹿钟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本来也不是。
冯玉祥气鼓鼓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个谣言,是怎么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鲁奉两军不和的时候。
小冯天天在报纸上骂东北军。
骂张学良,骂东北军是胡子军土匪出身占着茅坑不拉屎。
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张学良被骂急了。
他为了恶心冯诺,故意造谣。
说什么冯诺其实是冯玉祥的私生子冯玉祥当年在青岛有个相好的,生了个儿子,就是冯诺冯玉祥暗中支持冯诺,不然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怎么可能在山东起家。
这个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张学良造的。
为了恶心冯诺。
结果呢?
冯诺没恶心着。
冯玉祥,被恶心着了。
这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都他妈的过去一年了。
还有人提?
还有人信?
冯玉祥越想,越气。
冯洪国捂着脸,小声地问了一句。
真不是?
他的脸庞,红红的。
五个手指印,还没消。
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这个事,太重要了。
如果冯诺真是他爹的私生子,那他就是冯诺的哥哥。
以后,他去山东,找冯诺,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如果不是——
那他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必须问清楚。
冯玉祥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气得直哆嗦。
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
真不是!
不要怀疑我跟你娘的感情!
冯洪国看着他爹的眼睛。
他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怒火。
不像撒谎。
冯洪国松了口气。
但同时,又有点失望。
不是啊。
那我就没那个有钱的弟弟了。
冯玉祥骂完,又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一口灌下去。
茶是凉的。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一肚子火。
鹿钟麟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冯洪国捂着脸,也不敢说话。
屋子里,又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冯玉祥坐在那儿,喘着粗气。
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
宋哲元,他喃喃地说,怎么就投了呢?
鹿钟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冯玉祥又叹了口气。
两千万大洋……他说,全员美械……
换了我,我也投。